鱼妇

文/麦兜兜

引言

三月的江南总是分外温柔,扶堤醉柳树,桃李弄春烟。

银韶坊里,秦家大公子秦乾在一群美貌歌姬的酥胸玉腿间醒来时,他恹恹打了个哈欠,忽听得几声极细的歌声飘荡在空中。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自凭阑久。”只简单几句,却柔媚入骨。秦乾不由得入了魔,起身顺着声音出门寻去,最后停在了一方碧水池塘边,那撩人心魄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出的。

伴着歌声,池中心忽地浮出一颗美丽的少女头颅。慢慢地,那少女全身都浮出水面,下半身竟是长满了鳞片的鱼尾!那少女游到秦乾脚边,伸出一双柔嫩的手拉住他的衣角。秦乾几乎看得呆住了。

夏坊主躲在暗处,冷静地注视这一切,嘴角绽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1.鲛人

京极堂中,三婶子正按住孙女阿韵动弹不停的胳膊,苏勒熟稔地对着阿韵鼓胀的腹部施下几针。不过半晌,那隆起的腹部便奇迹般地瘪了下去,阿韵扭头就吐出一摊腥臭难闻的东西。

苏勒盯住那秽物,问道:“阿韵,你吃的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阿韵低头不语,好半天方说道:“那日小虎子他们喊我溜去银韶坊玩,我跟着他们跑到了一个水塘边,看见了一条会唱歌的鱼。那条鱼的脸我认识,是在秦府失踪了的莫莫姐姐。我看她吃的东西闻起来很香,就偷偷吃了一块。”

三婶子闻言脸色大变,呵斥道:“切莫胡说,秦府岂是你个小孩子随便谈起的地方!再说莫莫已经失踪两三个月了,怎么会变成鱼?你这孩子定是发烧烧糊涂了。休胡说,小心官府拿木枷把你锁走。”说完赶紧抱着阿韵回去了。

一旁的药童浮生见苏勒找到一本发黄了的旧书低头看着,沉默片刻问道:“先生相信那小姑娘说的话吗?这世上真有会唱歌的鱼?”

苏勒合上书,说:“《酉阳杂俎》上载有这么一种动物,生于南海之外,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被称为鲛人。那个小姑娘说的是真话,只是,她所看到的只是全部真相的一半。另一半,恐怕与那个在秦府失踪的莫莫有关。”

浮生锁起眉头说道:“这莫莫,不过豆蔻年华,容貌据说是十分出挑,被秦府选上当做三等丫环。入府不过半月,就离奇失踪,至今也未找到。因为秦家是大户人家,官府虽有怀疑,也只是草草搜查了一番,就不再提起。”

“秦府?可是杭州城内承办丝绸贡品的第一大家?秦老爷平日为人豪爽,乐善好施,名声在外。”

“可秦府有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秦大公子秦乾据说是吃喝嫖赌,坏事做尽。大家私下里都说莫莫姑娘是被秦大公子瞧上了,这才惹了杀身之祸。”浮生努力搜索着街头妇人间的八卦,“秦二公子秦坤与秦大公子却是不同,虽年纪较小,却是经商好手,据说秦老爷私下已经打算将家族生意传到他手中。”

“哦?”苏勒淡淡笑了,“明日可是要去秦府给秦夫人号脉?浮生,若我没有猜错,秦府必有猫腻。”

第二天,一顶小轿将苏勒带进秦府,浮生捧了药箱在一旁立着。

秦老爷坐在正厅内,眼眶深陷,脸色浮起诡异的青色。苏勒见他怀中露出一张泛黄的页脚,出言问道:“秦老爷最近身体有无大碍?可否让我给您把个脉?”

秦老爷摆摆手:“我身体好得很,苏大夫不必担心。”

苏勒不再说话,低头喝茶,眼角瞄到秦老爷的手腕细瘦得有如骷髅,指甲缝里还有着红黑相间的粉末,鼻尖闻到硼砂、水银的味道,心下有了打算。在秦老爷唤管家带路去秦夫人处所时,苏勒一个踉跄,整杯的热茶都倒在秦老爷身上。

秦老爷却没注意被烫到的身上,只紧紧攥住怀中的那张黄纸,苏勒眼尖,透过指缝隐约看到几个字——伴鲛人入火。

正厢房内,苏勒捻了一方帕子搭在秦夫人腕上,说道:“夫人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肝火旺盛,夜间有噩梦缠身,睡不好觉。恕我直言,秦夫人可是在担忧什么事情?”

秦夫人听到这话,突然呜呜抽咽了起来:“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乾儿了,老爷派了许多人去找都说没见到乾儿的影子。我夜夜做梦,梦到乾儿出了事情,这才睡不着觉。”

苏勒关切地问:“可曾报官?”

秦夫人更是落下一串泪珠:“昨日就跟老爷说要报官,可二公子劝阻说乾儿可能只是去哪里游玩,一时忘了性,再等上两天也无妨。老爷也说前两月府里才出了丫环失踪的事情,现在再报官也只是让秦府更加颜面无存,因此只是私下里派了人去找,并没有声张。”

苏勒状似无意地说道:“今日见秦老爷,总觉得有什么蹊跷。”

秦夫人紧张起来:“苏公子也看出来了吗?前些日子老爷突然中风瘫倒在床上大病一场。病好后,就神神叨叨地开始研究炼丹,病了也不去看大夫。”

苏勒一字一句说道:“夫人,听我一句,若是今夜大公子还未回来,一定记得要去报官。”说罢,苏勒带着浮生径直出了门。

门口正站了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一个穿着白衣,俊朗的脸上却生了一双阴鸷的眼睛。另一人身着蓝衣,儒雅的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冲着苏勒扬了个笑脸,说道:“这就是为大娘看病的苏大夫吧?竟是这般年轻。”刚要再寒暄两句,却见那白衣的青年阴下脸色跨进了房间。

蓝衣男子抱歉地笑笑,说道:“二哥最近心情不怎么好,苏公子见谅。”他扭头唤了个小厮,嘱咐将苏勒他们送出府,也匆匆地进了门。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进鼻尖,苏勒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与那带路的小厮闲聊:“你们府上有三位公子,府里平日定然是热闹得紧了。”

那小厮乐呵呵地回道:“大公子和三公子因为住得近,来往得多一些。二公子离老爷的主房较近,与其余两位公子不怎么来往。三位公子中,就属三公子待人最是亲切,且自小爱读书,知道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东西。若不是因为生母出身不高,三公子肯定前途不可限量。”

苏勒闻言笑笑,那小厮带着他们走过了花园、长廊和几位公子的别居,陪着一直送到府门口,唤了轿夫。苏勒摆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并着浮生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他问浮生:“秦府的路可记清了?”

浮生道:“大致都记得。”

苏勒叹了口气,抬头看天:“今天晚上陪我去趟银韶坊。浮生,你看到没?秦府要变天了。”

2.夜访

华灯初上,苏勒和浮生两人绕到银韶坊的门,顺着一棵大槐树翻到院内。浮生望了望这漆黑无声的院子,有些头疼道:“这银韶坊这么大,怎么找那条会唱歌的鱼呢?”

苏勒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瓶子,拧开瓶口,飞出两只蜜蜂。

苏勒解释:“还记得吃坏了肚子的阿韵吗?你可知她误食的是什么?是腐肉。这蜜蜂名唤‘嗜腐蜂’,平日最爱腐肉尸体,只要跟着它,就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苏勒和浮生兜兜转转,被蜜蜂带到一处碧水池塘边。那两只蜜蜂叮在水边几块鲜红的肉片上。苏勒凑近一闻,皱起了眉头:“这肉已腐烂半月有余,被浇上了调出来的酱汁。”

浮生搔搔头,往池塘里看了好几眼:“怎么不见那条鱼出来?”

苏勒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一块黑的阿芙蓉,点火烧了起来。

不一会儿,空中仿若飘出了几句歌声。伴着歌声,水潭里忽然浮出一个少女的头颅,明眸皓齿,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脑后。浮生几乎惊叫出声:“我曾见过莫莫几次,这人脸与莫莫真有七八分相像。”

苏勒对着水池唤了几声“莫莫”,那少女没有一丝反应,她只是无意识地往前游着,贪婪地闻着燃烧的阿芙蓉。突然浪花飞溅,她跃出水面,沐浴着月光,银色的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又沉入水底。苏勒清楚地看到她下半身的鱼腹部极高的隆起,好似六月怀胎的妇人。

苏勒侧耳听到有细密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他往空中洒下一把粉末,盖住了阿芙蓉的味道,一把拽起浮生,躲到一旁的假山后面。

来人停在了水池边。其中一人语气愤懑地说道:“夏坊主,我大哥已经不在人世,这鲛人也实在留不得了,不如今日就将它宰了。”

另一人笑了起来:“秦二公子,我已经照你的吩咐了结了大公子。你既可以向秦老爷交代,又不用担心他会把你私下贩卖阿芙蓉的事情公之于众。这条鲛人,虽是秦老爷托你送到我手上养着的,可着实是我心头之好,便再让我养几天吧。”

秦二公子咬牙说道:“后日我爹就要取这鲛人炼制丹药了,这几天可不能出什么乱子。”

夏坊主劝道:“二公子放心,后日鲛人运回秦府后,我便会返回西域,到时官府就算怎么查都查不到你身上。”

二人商讨完便离开了。

浮生不可置信地说道:“这鲛人竟是秦老爷送来的?”

苏勒说道:“明日秦夫人便会报告官府。一切,都将在秦府了结。”

3.送命

次日,秦府的轿子照例来接苏勒,浮生拎了药箱跟在旁边。

拜访过秦夫人,得知她已经派人通知了官府,苏勒对浮生说道:“可还记得秦二公子和秦三公子的住所?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去查明。”

浮生点头道:“记得,先生随我来吧。”

二公子的振轩居,虽有着一个雅致的名字,却是珠玉满堂,熠熠生辉。屋内一股阿芙蓉燃烧后的味道,苏勒吸吸鼻子,敏锐地捕捉到另一种药草香。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雕花镂空的书架上。架子上整齐地放置着一排排古书,上面落满了灰尘,最高处放了一个落了银锁的紫木匣子。苏勒拿起来仔细嗅了嗅,又将匣子放回原处。

出了门,浮生凑过来对苏勒小声说道:“看门的小厮说,方才有个人递了个纸条过来,二公子就急忙冲了出去,好像是要去银韶坊。”

苏勒冷哼一声:“二公子这是要去送命了。也罢,我们先去秦老爷那里看看。”

秦老爷的卧室里,一个巨大的炼丹炉升起袅袅青烟。苏勒拎起桌上的茶,对着丹炉就泼了过去。秦老爷痛心惊呼一声,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苏勒。

苏勒眼光如剑,缓缓说道:“那日见你平日指甲里都是红色的硼砂和黑色的水银之后,我就该想到的。秦老爷你自从中风后,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便开始花尽心思去研究丹药,渴望能够长生不老。

“前不久,二少爷向你呈进了一张药方,上面写了若想长生不老,就要以鲛人之肉为主药,以至亲血缘为药引。你信以为真,私下吩咐二公子出去寻鲛人,竟还真让二公子寻得一条。你怕放在府里被人发现,就将鲛人豢养在银韶坊。你厌恶大公子,便选定了他作为药引子,让二公子动手杀掉他的大哥。只是这样可笑的方子你竟然也信,当日徐福东渡寻仙药献给始皇,可曾将始皇的寿命延长半分?”

远处有小厮跌跌撞撞地跑来,喊道:“老爷,出大事了。大公子的尸体在银韶坊被找到了,二公子,二公子他……”

秦老爷怒道:“坤儿怎么了?”

那小厮咽下一口唾沫,说:“大夫人早晨派人报了官,一帮捕快去银韶坊搜人,结果发现了一条人鱼。薛捕头看那鱼腹里鼓涨涨的,便下令把鱼肚剖开。可这时二公子赶去阻拦,双方争执时,薛捕头一刀划开鱼肚子,掉出了大公子的尸体。那本来垂死的鱼突然发了疯,一口咬住二公子,说是把头都咬掉了。”

他拿手抹了一把冷汗,继续说道:“银韶坊的夏坊主不知道逃到了哪里。那鱼像极了失踪了两个月的莫莫姑娘。银韶坊的一众人都一口咬定鱼是二少爷送过去的,说是夏坊主喝醉酒时提起过,二公子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处理掉大公子。薛捕头一会儿就要来搜查二少爷的房间,让我来向老爷提前通知一声。”

秦老爷似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喃喃道:“鲛人死了,坤儿也死了……”

苏勒叹了口气:“秦老爷,逆天而为,可是要遭天谴的。”说着跨出了门槛。听得屋里秦老爷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号,浮生心下悱恻,说道:“苏公子,这便是一切的真相吗?”

苏勒朝他淡然一笑,如春花绽放:“浮生,陪我去见见三公子。”

4.鱼妇

还未走到碧云居,就看到三公子一个人在湖心亭内吹箫。一曲将尽,苏勒轻启唇齿缓缓说道:“三公子好计谋,这招‘借刀杀人’使得着实漂亮。”

三公子沉沉望着苏勒:“苏公子这话,我听不懂了。”

苏勒笑得更是灿烂:“银韶坊水池中那条怪鱼根本不是鲛人,而是两个月前在秦府失踪的莫莫姑娘。她之所以变成人首鱼身,是被二公子喂了毒药,变成了鱼妇。”

苏勒叹一口气,回想起前两日自己翻遍了古书,最终在一本发黄的杂书上看到一个古方,取蝮蛇蛇胆、鱼腥草并上紫河车熬成药丸,便可以将人的腿变成鱼尾。

“这种鱼凶残食肉,最爱的便是腐肉。二少爷将莫莫变成类似鲛人的‘鱼妇’,并用阿芙蓉这种容易上瘾的药控制她,又将鱼妇作为药引,制成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秦老爷许以重金,让夏坊主将大公子骗到水池边杀害。大公子失踪,秦夫人想去报官,二公子苦心积虑地找理由拦下,是因为他想把时间拖到秦老爷炼药那日。却没料到,秦夫人通知了官府。有人告知二公子,衙门派了薛捕头去搜查银韶坊。二公子生怕搜查到鱼妇惹祸上身,便前去阻拦,谁知反倒断送了性命。”

三公子耐心地听着,说道:“苏公子说的像是亲眼看到一样,纵然这些都是真的,也是我二哥借了我爹的手杀了我大哥,与我何干?”

苏勒握紧杯子,眉眼淡淡地说道:“整件事情都是你精心布下的一个局。你先是将二公子贩卖阿芙蓉这件事私下告诉大公子,引出二公子想杀大公子的心,然后有意识地引着二公子去进献长生不老的药方,讨秦老爷的欢心。

“这方子偏僻异常,寻常人根本不会知道,何况是最恨读书的二公子?恐怕只有读了千万家书的三公子了。那药方中有一味鱼腥草气味最是独特,三公子要怎么解释您身上的鱼腥草味?至于夏坊主为什么不愿意杀那只鲛人,只怕还是三公子您做的手脚。”

三公子的长睫毛盖住眼睛,分不出神色:“夏坊主早在我的计划中,我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只是让他保证鲛人在银韶坊的时候必须是活的,他这只老狐狸自然是乐得收了我和二哥双份的钱。”

苏勒说道:“今早去给二公子报信的也是你的人吧?你算准了时间,在二公子吸食阿芙蓉的时候去报信。那鱼妇被夏坊主断了阿芙蓉好些天,一闻到二公子身上的阿芙蓉气味,就急不可耐地咬向他。

“你算得这般精密,甚至于已经令人将二公子私下制作的毒药密封在匣中放置在他的房间内。薛捕头一会儿来搜查的时候,只会将二公子的罪行查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秦家继承人的位置。”

三公子眼神变幻莫测,忽然笑了起来,指着外面的锦绣美景说道:“苏先生,你看看如今的秦府,华丽的外壳下尽是腐烂肮脏的东西,想要改变它,只能先毁了它。”

苏勒长叹一声:“三公子,你的一念之差就毁了好几个人。我并未打算将此事宣扬开来,只是前来告诉你,不忘初心,切莫再踏上旧路。”

三公子躬身朝苏勒拜了一拜,转身走开。

浮生站在一边,喃喃说道:“什么长生不老,荣华富贵,这般虚无的东西也能蒙蔽人心。”

苏勒笑着说道:“广厦千间,夜眠不过七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人活一生,最怕的就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