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暮蝉

1.书鲸

杨问落地的时候，头差点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砸到。他惊了一下，连忙退后了几步，惊恐地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怎么样，平安到达了吗？”在他停下时，耳边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自己竟然在图书馆？

一片诡谲的静默里，杨问似乎能隐隐听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他从两排书架间走出去，只见黑暗的尽头，有一个微小的亮光在跳跃着，亮光下，有个影子。那个人，应该就是“小队长”了吧。

“到了，我找到小队长了。”

“那就好，记住，别死在里面了。”耳边的女声冷冰冰地告诫了他最后一句，消失了。

杨问向着亮光走去，忽然间，那个原本活跃的光点消失了。一切重新归于黑暗，但不知为何，这黑暗竟透露着一丝异于平常的阴冷。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于是慢慢的走近，一步，两步……

“嘿！”

“啊！”少年吓得大叫，跌倒在地，“你是谁？”

杨问回道：“我叫杨问，话说你鬼鬼祟祟的在搞什么名堂？”

少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了四周一圈，明亮的眼睛里有些许紧张。

“我在等书鲸。”少年低声道，见杨问一脸茫然，他的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得意，“没听说过吗？那是书海里的大鱼，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出来游动，它身上有我要的东西，所以，我在捕鱼。”

杨问像盯着白痴一样盯着他看。少年继续道：“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我爷爷说，这里的恐怖传说都是书鲸搞的鬼。”

只是普通的中学图书馆吗？杨问应和着，顺便确认了一下他的身份：“你是小队长吧？”

“是啊！”

杨问的目光四处扫着，小队长继续小声道：“书鲸非常狡猾，据说它还长着獠牙，专门吸食人的大脑，因为人的大脑可以装下一整个图书馆的知识，那正是书鲸所需要的‘海’，我在想着要怎么对付它。”

“你想要书鲸身上的什么东西？”杨问抓了一句重点。

“碎片。”

“那是做什么的？”

没想到小队长也是茫然：“那要我拿到了才知道。我在这儿已经埋伏了一个星期。”

杨问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不过……空气倒是越来越阴冷了。杨问警惕地扫了一眼少年身后有些阴森恐怖的图书馆，目光触及排着书架的走廊尽头，望不到终点的地方，他竟生出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怖感。就像……就像在深海里，压迫而怪异。

杨问望着那个深海般不断向前延伸的尽头，一时定在了原地，小队长的眼睛却望向了书架上的书，不知在找什么。黑暗中，杨问冷静的声音缓缓响起：“小队长，别回头。”

杨问这么说完，小队长立刻回头。在他身后，赫然出现了一双深蓝而巨大的眼睛，而凶狠的獠牙，正虎视眈眈地对着他的大脑……

2.逃脱

书鲸！他等了一个星期的书鲸！

正在小队长发呆之时，杨问一把拎着他的领子连滚带爬地向书架的另一面退去，在书鲸“游”过来之前，他迅速推倒了面前的书架，书架立刻犹如多诺米骨牌一样倒下了，但没有出现想象中书鲸被压扁的画面，它逃了!

果然是很狡猾的动物。杨问皱眉，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凶猛的书鲸出现又消失，明显是在埋伏他们。小队长很紧张，但眼睛里却没有惧意，这是他期待已久的东西。他依旧趴下缓缓前行，在左右两边的书架上寻找着什么。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小队长这才想起来问道。

杨问言简意赅：“工作。”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书鲸喜欢人脑是吗？那么等下我来做诱饵，你找机会出去，明白了吗？”还未等小队长拒绝，杨问已经跑了出去，小队长一急，也跟着跑了出去！

“你……”杨问一回头，刚想骂娘，就看到一双巨眼！

“趴下！”随后小队长身上一撞，杨问将他扑倒在地，顿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大的崩塌声……小队长从灰尘里抬起头，只见原本上锁的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地上的书鲸挣扎了几下，摆着尾巴晃悠悠地再次游了起来，张着口便蹿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小队长随即伸手丢了个东西，那副獠牙顿时停在了原地。书鲸深蓝的眼睛一副不敢相信地瞪着他们，然后开始痛苦地打喷嚏……

杨问愣住了：“你丢了什么在它嘴里？它卡住了……”

小队长回答：“牛津词典。”

杨问：“……你刚才就是在找这个？”小队长点点头，上前从书鲸身上找了一圈，终于在鱼尾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小队长拿到碎片，天也渐渐亮了，杨问却没有一点要道别的意思，而且还厚脸皮跟着：“接下来去哪儿？我刚才忘了说，我的工作就是把你带出去。”

“谁派你来的？没人知道我在捕书鲸。”小队长没对他掉以轻心。

杨问微笑不语，懒洋洋地踱着步子上前了。小队长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西京地铁。

“我得找齐爷爷给我的碎片。我爷爷说，他放在了三个地方，图书馆、西京地铁，还有南教堂。这些地方，他都给我讲过别人不知道的故事。”

杨问若有所思地想着这三个地方的联系，却没有任何头绪。然后，他独自找了个空位坐下，戴上兜帽，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蓝亚。”杨问低声喊了一个名字，“听到请回话。”

很快，那个熟悉的女声再次响在耳边：“有什么问题？”

“帮我查一下小队长的爷爷，有古怪，小队长似乎在做什么任务。”

一阵沉默之后，蓝亚回答道：“他爷爷在几天前的火灾中丧生了，是意外。小队长是被收养的，哦对了，他的爷爷还收养过一个女儿，也就是小队长的姑姑，是开水族馆的。”

杨问点点头，想起图书馆的惊魂夜，忽而笑道：“这个案子，挺有趣的。”

3.流浪者

地铁上的人渐渐少了。小队长一直没有下站，也没有睡觉，警惕的样子看起来倒挺像一条在等待猎物的书鲸。

“这次会出现什么怪物？”杨问问。

小队长说：“西京地铁上的流浪者，他们很快会出现。我爷爷说过，这些流浪者和外面的那些不一样，他们不乞讨，他们只是在等，等有人睡着。”他回过头来，冷眼看着杨问，“你刚才睡着了，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和蓝亚通完话之后，杨问的确是睡了一小会儿，不过，最多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小队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这怎么可能！他抬手看表，刚才进地铁时才八点不到，而现在，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这些流浪者，他们喜欢时间，地铁上睡着的人们很多时候都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但其实，那只是因为他们的时间被偷了而已。

“以时光为生的流浪者，活在穿梭的时光之中，就像地铁。”

小队长的话音刚落，杨问一抬头，发现他们对面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

杨问回过头来，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你爷爷知道这么多传说啊？每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要害怕了。”

小队长认真地答道：“当然，我爷爷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他年轻时走遍了全世界，他的真身其实是一只大鸟，听说过大鹏的传说吗？那就是我爷爷。”

杨问点点头：“下次，把你爷爷的传说都告诉我吧。”小队长正讲得高兴，不解道，“为什么要下次？”“因为，对面那个流浪者，现在在你身边。”

小队长身体一僵，身边凉飕飕的感觉，提醒着他危险接近……不知何时，地铁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是幻觉。流浪者一定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碎片的力量，被吸引过来了，然后伺机而动。

“别睡着，我爷爷告诉过我怎么做，我去另一个车厢，你留下来，千万别睡着。”小队长站起来，不等杨问回答便匆匆跑开了。

杨问回头，只见那个流浪者全身都被破布包裹着，帽檐压得极低，看不出真面目是什么，也或许，在那帽子之下，根本没有脸……

那流浪者微微转了转头，本该是眼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杨问一愣，蓦地想到了一个词语：时光漩涡。

此时地铁停了，杨问站起来，艰难地迈着步子向门边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在门外，并没有站台，而是一副他极其熟悉的画面——深秋的街道上，一个背着破烂书包的小男孩沉默地走着，在小男孩身后，几个成群结伴的小男孩你追我赶地超过了他，然后停了下来，挡住了小男孩的去路。

“杨问，你这个怪物！”其中一个男孩嘲笑道。其他的小朋友也跟着笑起来，嘲笑声伴随着石头向小男孩砸来，小男孩独自站在原地，显得可怜而可笑。站在地铁门口的杨问一动不动，就如门外的那个小男孩一般，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懦弱地站在原地？

深埋心底的过去被一点一点揭露，杨问呼吸困难，身后那个流浪者依旧没有离开，只是从容地坐在那里，杨问甚至感觉到流浪者的嘲笑。

你这个怪物。

杨问握紧手心，那个小男孩落寞的背影，深低的头……不不不，他不要懦弱……他迈出了一步。

而他的时光，正在消失。

4.最后的碎片

“杨问！”小队长一个巴掌袭来，杨问猛然睁开了双眼，脸上火辣辣地疼着。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没有小男孩，没有丢来的石头，只有他躺在座位上扭曲的视角。

“……我睡着了？”可是刚才那一幕，真实得不像梦境。

小队长说：“流浪者会诱使你睡着的，只要你一放松，他们立刻会找到机会。”

杨问一身冷汗，刚才他如果走出了那道门，也许会永远留在那里。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却发现危机没有解除。流浪者没有消失，并且还多出了一个。杨问皱眉，立刻挡在小队长身前：“我来拖住他们，你先走！”

小队长却打断他：“放心吧，两个流浪者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们会消逝对方的时间，自相残杀。”

杨问这才注意到，少年的身上有血迹。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这么勇敢多谋！

小队长说完，便跑到两个流浪者那边去搜索碎片了。杨问回想自己刚才站在地铁门口的样子，忽然有些惭愧起来。

小队长爷爷留下的线索还剩下南教堂里的红色石像：“爷爷说，这个石像其实是偷吃历史的人。”

时间越是向前推进，红色石像越是屹立不动，因为历史的长流便是它的根基，它的胃口，比流浪者还要恐怖。

爷爷留下的最后一个碎片，就在石像身上。小队长握了握口袋里的碎片，莫名有些兴奋。

杨问推开南教堂的门，又是空无一人的地方，安静得他都能听到脚步的回音。教堂里面，果然有一个奇怪的石像。

“你爷爷为什么让你来找这些东西？”杨问问道。

小队长想了想，说：“房子里着火的时候，爷爷说了这三个地方。”

小队长的爷爷正是在一场火灾里遇难的，杨问刚和蓝亚确认过。奇怪的是，小队长眼里居然没有一丝悲伤，他继续说：“我爷爷说他会变回大鹏飞走，于是让我出去，说是找到三样碎片，就会找到谜底。”

“什么谜底？”

“图书馆之鲸，地铁里的流浪者，教堂里的红色石像，这其实是一个谜语。”

小队长的话音刚落，杨问的后脑出乎意料地被石头砸了一下，立刻晕倒了……

天旋地转间，杨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一间白色的房间里！在他身边，是同样处于昏迷状态的小队长，病床前，一个美女正在操作着电脑，此人正是蓝亚。

杨问皱眉：“蓝亚，我被弹出来了，小队长可能有危险！”

蓝亚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数据，顿时也皱眉：“小队长的梦境有异常。”

5.谜底

杨问是一名心灵医师。

从小他就能随意进入到其他人的大脑里，窥探他人的想法。几年前，医院针对心理医疗展开了新的研究方向，拥有这项能力的人成为了首要的关注者，杨问和蓝亚就是这样被医院聘用的。

小队长在医院里已经昏迷一个星期了。他是从一场火灾里被救出来的，他的爷爷死在了起火源的二楼，当时小队长昏迷在楼梯口，显然是想回去救爷爷。

小队长被消防队救出来之后，身上虽没有大伤，但治疗了一个星期仍旧奇怪地处于昏迷状态。

最后医院不得不找来杨问，让他进入小队长的梦境里查探病因。

原来这一个星期，小队长都在图书馆埋伏书鲸，难怪不愿意醒来。

杨问对蓝亚说：“你之前说小队长还有一个开水族馆的姑姑？你现在帮我查一下这个姑姑，也许会有重大发现。”

蓝亚点点头：“你还要再回去？”杨问点点头，蓝亚再次叮嘱说，“不要死在里面了。”

心灵医师有个很危险的地方，一旦死在别人脑海里那个世界的话，现实之中就会陷入永远昏迷。

所以她才告诫杨问不要死在小队长的梦境里。

蓝亚迅速查找杨问需要的资料，然后把电脑转回去，杨问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告诉蓝亚：“通知警方，那场火灾可能是人为的。”

在火灾里，小队长想回去救爷爷，可是爷爷却为了救小队长，给了他三个谜语：图书馆之鱼，地铁里的流浪者，教堂内的红色石像。

寻找谜底，变成了小队长最重要的任务，于是他在梦境里建造了一个世界……杨问猜测谜底的关键字——大鱼、时光、红色。

而小队长姑姑的资料里，赫然写着她经营着一家名叫“红色时光”的水族馆，在小队长的爷爷去世后，他的姑姑继承了大笔的遗产。

小队长的爷爷提示了他，找出真相的谜底。杨问把这些资料分析给蓝亚，然后立刻回到了床上，如果小队长在梦境里有什么意外的话，很可能也会陷入永久的昏迷。

几分钟之后，杨问再次回到了南教堂。教堂内，原本屹立着红色石像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显然他被弹出来那一刻是拜石像所赐。

“小队长？”杨问四处寻找着小队长的身影。

“我在这里。”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椅子下传来。杨问蹲下身体，看到小队长蜷缩在椅子下，他说：“我打不过红色石像，爷爷说，只要把过去给它就好了，可是……”

他把过去交出去了吗？

“从教堂离开之后，我会忘记一切，书鲸、流浪者、你、我的爷爷，还有那些传说。”

杨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要为小队长构建一个虚假的世界。因为在这里，他不必长大，不必去承受这个世界的黑暗。

小队长从椅子下爬出来，握着手中的碎片，杨问看到那些碎片合起来，是一根羽毛，大鹏的羽毛。

杨问想，爷爷想让红色石像收回去的过去，是小队长在火灾现场看到的一切，是失去亲人的痛苦吧……

小队长把大鹏的羽毛放在口袋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对杨问说：“走吧！”杨问点点头，他相信，这个魔幻的世界不会消失。

他想起在地铁上看到的自己的过去，自己心里没有黑暗吗？是有的。

但是，他会在许多人的梦境里，比如小队长的梦境里，找到那样的东西——向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