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若水

1.消失的观众

安雅是一家电影院的查票员。电影院的生意不太好，今晚，诺大的放映厅里竟然只有一位观众。

观众是个男人，坐在最前排最中间的座位上。安雅则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和他一起静静地观看影片。灯光渐灭，大屏幕上微颤地出现了四个大字——花样年华。音乐响起来，安雅陶醉在梁朝伟那双电眼和他绝妙的演技中。

观影中途，安雅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最前排的那位男观众。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油光可鉴，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像老式的洋装，安雅心想：这个观众的背影看起来倒是很像《花样年华》里的周慕云。

然而当安雅再次看向男观众的背影时，第一排中间的座位却空了出来，那个油亮的后脑勺不见了。

安雅心里一惊，她站起来快速环视左右，影厅里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安雅连忙跑出放映厅，窄窄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咖啡吧，终于看见男观众正坐在咖啡吧里，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咖啡杯，慢慢啜饮着。借着壁灯暧昧的光，安雅不由看呆了，男人的侧脸，怎么那么像一个人，像梁朝伟！不，不是梁朝伟，而是梁朝伟扮演的《花样年华》里的周慕云。

当男人瞥向安雅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睛似乎射出了两道电流，击中了安雅的身体，一种快感传遍了安雅的身体。这时，男人手中的咖啡杯没有放稳当，一些褐色的液体洒在白色桌面上，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安雅依依不舍地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一步步走到男人坐过的地方。她本想把男人洒出的咖啡清理干净，却觉得咖啡在白色桌面上留下的痕迹不那么简单，仔细一看，竟像是一幅画。画中有个长头发的女人，趴在地上，身上压着一辆大汽车，像是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

安雅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2.催眠大师

果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下班回家时，安雅乘坐的公交车突然出现故障，斜着开出了马路，撞在石头上，整个车体都被掀翻了，车内的乘客死亡数十人，幸运的是，安雅靠近打开的车窗，在车体翻落的过程中，她被甩出了车窗外。

当救援队赶到，唤醒了距离巨大车体仅有十几米远却安然无恙的安雅时，安雅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桌上的咖啡痕迹。她忽然觉得，桌面上的咖啡痕迹也许是某种预言。

第二天，安雅去电影院上班，傍晚，那个神秘男子又出现在咖啡吧里，仍然啜饮着一杯咖啡。

安雅从正面慢慢靠近男人，男人抬起头，与安雅四目相对，安雅全身立刻如同通电般发颤起来。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坐下来聊几句，怎么样？”安雅就像是被磁铁吸过去的一颗小铁钉一样靠近男人，僵直地坐在了男人对面，男人又微笑了一下才问：“在你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对吗？”

安雅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男人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你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幸存者。”

安雅一惊，大声问：“你到底是谁？”男人浅浅一笑：“我是一位催眠大师。”

男人告诉安雅，他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特意来电影院拯救安雅的。安雅根本不相信，她把对面的男人当成了神经病，她说自己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

催眠大师紧接着说：“你遇到了车祸，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你看到全车的人都死了，你深受刺激，精神上出现了极大的问题，为了缓解精神压力，你变得非常嗜睡，已经连续昏睡了十天，只能通过输液的方式维持生命。所以，你需要一位催眠大师对你进行催眠治疗。”

安雅仍然不相信：“难道昨天我遇到的车祸，是被你催眠了？”

催眠大师说：“昨天我故意把咖啡洒在桌面上，你应该看到那是一幅车祸现场的图片，这是我精心留下的一个记忆点，为的是提醒你唤起那个记忆，让你在梦境中觉醒。”安雅半信半疑地问：“如果现在我是在做梦，而你又是怎么出现在我的梦境里的呢？”

催眠大师说：“我事先用很多电极和高科技芯片把我和你的大脑链接在一起，把自己催眠，然后成功潜入了你的梦里，希望通过我的努力，把你带离你的梦境。现在，你相信了吗？”

安雅摇头说：“我不相信。”

咖啡吧里只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员，催眠大师指了指安娜身后经过的男服务员，说：“那名男服务员曾经和你搭乘同一辆公交车。”又指了指咖啡吧柜台的女服务员，“还有那个女的，你们三个人是好朋友，都搭乘同一辆公交车回家，也就是说，那两个人早已死亡多时了。”

安雅的脊背一阵发冷。

催眠大师说：“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想象一些在现实世界里完全不能发生的事，如果这些事情应验了，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是你自己创造出的，是你的梦境。”

3.安雅的梦

第三天，安雅刚上班，咖啡吧的女服务员阿梅就拦住她，神秘兮兮地说：“阿东今天辞职了，阿东的愿望真的实现了！”阿东就是咖啡吧里的男服务员，他曾经告诉过安雅，他的梦想是成为世界足球先生，带领中国足球征服世界。

阿梅告诉安雅：“昨晚阿东去体育馆看球赛，中国队对日本。不料，中国队的所有球员包括替补队员全部食物中毒，教练急得要死，突然看到阿东手里抱着个球来后场要签名，就问阿东会不会踢球，阿东说自己最擅长的是守门。

“于是教练要求阿东一个人上场对付敌方十余名球员。阿东临危受命，独自一人充当前锋、后卫、守门员，把日本球员搞得团团转，直到比赛接近尾声，阿东一夜成名。”

听罢，安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梅却仍然喜滋滋地说：“我也准备辞掉电影院的工作了。”安雅问：“为什么？”

阿梅幸福地说：“我要结婚了。”安雅问：“你男朋友不是没钱买房子，你们正在冷战中吗，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了？”阿梅说：“房子有了，而且还是一栋大别墅。”

安雅又是一惊，阿梅凑过来，在安雅耳边悄悄说：“昨天是我的生日，我男朋友买了一张刮刮卡奖券给我庆祝，没想到，居然中了五百万大奖！”

这些情节太不真实了，安雅渐渐觉得催眠大师说的都是真的。

4.现实照进梦想

一连几天，催眠大师都没有出现，电影院里只剩下了安雅一个人。她总是坐在咖啡吧发呆，眼前不断浮现出催眠大师那张可以与梁朝伟媲美的脸。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安雅抬起头，她看见催眠大师就坐在她对面。催眠大师问：“你循环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你现在相信了吗？”

安雅说：“我相信了。”

催眠大师说：“那么你想不想离开梦境回到现实呢？”

安雅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如果我的梦境被惊醒，那么我创造的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了，阿梅失去了爱情，阿东也失去了梦想。现实中，这两个人已经死去，我这样做是否过于残忍了？何况，我生活在自己的梦境里感觉很好，尤其还可以见到你，如果每天我能够在这里见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催眠大师很平静地说：“难道你爱上了我？”

安雅的脸上一热，她垂下双眼娇嗔地说：“像你这样的男人，有哪个女人不爱呢？”

催眠大师用手指托着下巴，那种思考的姿势和神态简直迷死人了，安雅看得双眼发直，催眠大师却不以为意地说：“我说过，我是特别为你催眠治疗的医师，不可能长时间出现在你的梦境里，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在你的梦境中。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是想继续在你的梦里无法自拔，还是从梦境中醒来，回到现实世界？”

安雅说：“如果我从梦中惊醒，会不会在现实世界里遇到你？”

催眠大师回答：“当然可以。”

安雅眼睛一亮，心跳加速：“我和你，能否发展出一段感情呢？”

催眠大师笑了笑说：“如果你合理地对待现实与梦境之间的落差，我不会介意的。”

安雅变得兴高采烈：“如何才能立刻从梦里惊醒，我现在就要醒来！”

催眠大师从身上摸出了一根长长的银针，说：“请你把食指伸直，我会用这根针刺激你的指头，这就是梦境和梦醒的开关，你感到疼痛之后，就会随着针扎的刺激从梦里醒转过来，你明白了吗？”

安雅急不可耐地把食指伸到催眠大师眼前……

强烈的刺痛让安雅发出一声怪叫，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安雅快速地眨动眼睛，她并没有忘掉梦中的诺言，她想让双眼尽快适应光线，那样，她就能看见自己的梦中情人，但是，安雅并没有在病房里看到梁朝伟的脸，距离她最近的只是一个中年大叔，秃顶，戴眼镜，大门牙，腮帮子上都是肉，而且额头汗津津的。安雅很着急，她问胖大叔：“催眠大师去哪儿了？”

很快，安雅就听到了与梦境中完全一样的充满磁性的男人声音从胖大叔的嘴里发出：“我就是催眠大师。”

安雅气急败坏地说：“你骗了我，你跟梦里的完全不一样！”

催眠大师说：“我没有欺骗你，那是你的梦境，我又怎么知道我在你梦里是个什么样子呢？而且我也说了，现实和梦境会存在一点点落差的，不是吗？”

安雅哭出声来：“可这落差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