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罪者
文/辛白
1.散心
我最近精神很不好,因此跟着好朋友苏鹏来他的家乡旅游散心。
汽车经过一片山林的时候,苏鹏对我说,风水学中有九种煞物:畸槐、枯泉、断头丘等等,这片林子占了九煞中的八煞,是片极恶之地,自打他记事起已经有十几人失踪,他老家柏树庄就位于这片林子旁边。
晚上苏鹏家里招待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过了八点,村里就一片漆黑,他们一家早早入睡了。
我实在睡不着,索性出去转转。这晚月色清朗,走着走着我到了村子边缘,在树林与村子之间居然有一间破庙,布满灰尘的匾额上写着“吞灾童子庙”,我大感奇异。
庙里一片狼籍,香烛供盘撒落一地,大梁上满是积尘和蛛网,因为空气潮湿,漆皮剥落的木柱居然长出一串白色的蘑菇。
正面供着一尊神像,是一尊盘坐在老虎背上的胖童子,憨胖可爱,我用手机朝它脸上照去却吓了一跳。明明是人的身子,却顶着一颗怪物般青面獠牙的脑袋,说不出的狰狞怪异,为什么村民会供这样一尊怪神!
我感觉背上发寒,这时庙后头传来窸窣的动静,我好奇心发作,想去一探究竟。庙后面有个小院,有几间房,声音正是从一间房间中传来的,房门却被铁链锁着。
我正朝里面张望,一张怪异的脸寂静无声地从黑暗中浮出,贴在门格上,吓得我心脏狂跳不止。
那是一张臃肿的人脸,脸上缀着一块块乌紫,嘴唇上都是水泡,肿着一只眼睛,口水淌了一下巴。他就像动物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双眼空洞无物。
他把我吓得够呛,我猜他可能是被村民关起来的传染病人,不想惹麻烦。可我正要离开,远远走来两个人,他们拎着一个冒热气的大铁桶,支言片语的对话飘进我的耳朵,乡音很重。
“妈的,深更半夜不得觉睡,还要喂这狗东西。”
“忍一忍吧,下个星期就轮到汪二根家喂了。”
两人就要到庙门口了,我慌忙躲在一张倒掉的供桌后面。两人进了院子里,我听见哗啦啦解开铁链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口去看。
“滚出来!”
当中一人用铁棍敲着地面大喊,那个人慢腾腾地挪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我差点没叫出声。这个人赤裸着身子,臃肿得仿佛一个皮球,四肢已经完全被脂肪吞没。月色下他慢慢爬行的样子就像一只硕大的肉虫,我听说人如果太胖就会压碎骨头,也就是说他根本无法用双脚走路。
一人将桶里的稀粥倒在地上,另一人骂骂咧咧地责备同伴的鲁莽,那个人伏在地上舔舐。粥很烫,可太饥饿的他又急于吃掉,于是一边舔舐一边发出猪吃食的动静。
一人用铁棍捅他的肋骨,那个人扭动着身体避让,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曾经见识过被关押的雏妓,黑煤矿里的矿工,被器官贩子圈养的民工,却从没有感觉到如此愤怒与不堪忍受。
我决定把这一幕拍下来,曝光这两个混蛋。我把手机的闪光灯关掉,对准院子,镜头聚焦后我按下快门,可我却忽视了拍照时的“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深夜听来比雷声还大。
“什么人!”
我吓得拔腿就跑,踢倒烛台发出很大的动静。一个人挥舞着铁棍追出来,我慌不择路地钻进林子里,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我确定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才出来,这时林中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2.惊人发现
我想起苏鹏的告诫,赶紧循着来路返回。
可是我越走树林越密,当我发现自己迷了路时,周围的迷雾已经越来越浓,那低沉的声音充斥我的耳朵,让我恐慌不已。
这时雾里出现一个形体,那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孩子,穿着白衬衫,身体湿淋淋的,挂着水草,月光在他裸露的苍白皮肤上镀上一层诡异的淡蓝。
男孩向我伸出手,他的面孔一瞬间戳中了我记忆最深处,我目瞪口呆:“不不!这不是真的!”吓得拔腿就跑。
一束手电光出现在前方,苏鹏的声音:“小张,你在吗?”
“我在这!”
“快跟我走!”
他带我找到路,脱险之后我把刚才看见的怪事告诉他,他并不是太惊讶,只是说:“我早告诉过你,一个人不要到这里来,很危险的。”
“这片林子难道闹鬼?”
“不,不是鬼!”
他说这片恶地中住着一只叫“迷津”的妖怪,没有人见过它的模样还能活着回来,大家只知道它出现的时候会起大雾,“迷津”能制造出人最想看到的幻觉,把人一步步诱导进它的嘴里去!
“妖怪?别开玩笑了!”
我嘴上这样说,可是却动摇了,刚刚出现的男孩是我哥哥,十六岁那年他为了救我被淹死,我至今还怀着深深的内疚。
“对了,你知道吞灾童子庙里关着一个人吗?”
苏鹏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可能!”我拿出手机,“我还拍了照。”可手机只拍下一团模糊的墨色,什么都看不清。
苏鹏说:“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拽上苏鹏去那里,可庙里空空如也,连地面都被洗刷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反常。
真相,我一定要找出真相。
3.寻找孙刚
我向村里人打听,但被问的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我以一个记者的敏感从交谈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些神情,反而更令我确信这件事。
连续几天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我变得焦躁起来,我又去那间破庙了几趟,直到一天我在庙前的石香炉里找到一些东西。那是一张被烧掉大半的证件,残破的一角有串编号,我居然有点眼熟。
这是一张记者证!
我立刻打电话给同事,让他帮忙调查这个人是谁。由于村里的信号奇差,我只能整天蹲在小卖部旁等电话。
两天后,同事终于告诉我,说这个记者证属于一个叫孙刚的人,可他已经失踪十年了。
“怎么失踪的?”
“这个就不清楚了,要是知道那就不叫失踪了!”
假如是为了报复或者割器官这种理由,绝不会把一个人关押这么久,其中的原因一定不可告人。
线索!线索!
我仔细回忆每个细节,突然想起那晚两个人的交谈——“下个星期就轮到汪二根家去喂了”!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苏鹏那里打听到谁是汪二根,我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因为我不确定隐瞒秘密的范围包不包括苏鹏,毕竟他也是这里的人。
这天深夜我悄悄离开苏鹏家,藏在汪二根家外面的树丛里,当我开始有些动摇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一对夫妻拎着一大桶稀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跟踪他们,听着他们之间不明所以的交谈。
“这个口袋快装满了吧。”
“是啊,村长说过几天要换新口袋了。”
两人在一栋房子面前停下,那栋房子从外面看就像民居,屋檐下还挂着成串的红辣椒。男人打开锁,两人把粥桶抬进去,片刻之后我听见好似动物舐食东西的吸溜声。
“你说这人是造了什么孽啊,被关在这十年!”
“别胡说!”
十年?这个人果然是孙刚!
两人离开的时候把门锁上,确定他们走远后我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前。我不会开锁,窗户也是从里面锁上的,正一筹莫展之际,那张恐怖的胖脸贴在窗玻璃上,动物般戒备地打量着我,目光虚无。
我敲敲玻璃问:“你是孙刚吗?”
当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就像一个迷路太久的人被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他缓缓点头,肥厚的下巴在胸口叠成三折。
我激动不已,继续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他摇头。
“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被报复?”他继续摇头。
“是想割你的器官?”他又摇摇头。
“你还记得亲戚的联系方式吗?”他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他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单纯的否定,十年动物一样的关押生活,他的语言功能与人性已经退化殆尽。
我终于找到了这个人,可却根本不知道该为他做些什么,凭我一已之力能帮他逃跑吗?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意离开这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巧克力棒,从窗户上方扔进去,他贪婪地撕开包装吮吸着。我心酸不已,掏出手机想拍下他的样子,至少我要把这件事情曝光。
闪光灯闪烁的刹那,玻璃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我猛回头,苏鹏站在我背后,表情阴晦。
“你、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不该乱跑的。”
他的冷静令我讶然,我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被关在这里!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关押起来!”
“因为,这个人就是吞灾童子!”
4.吞灾童子
“吞灾童子?”
“还记得我和你说那片林子是极恶之地吧,为什么柏树庄的人世世代代都要住在这里,原因可不止是安土重迁这么简单。”
“你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我越听越糊涂。”
“那我给你说个故事吧!”苏鹏说,“不知哪年哪月,有个村妇在那片林子里捡到一个奇丑无比的婴儿,这孩子很怪异,他只要吃一点东西就会发胖,而且不断地生病,每天都在哭。说来奇怪,自从村里养了这个婴儿,全村人没有人遭灾遭病,有人就说是这个怪婴代替所有人承受罪业,这就是吞灾童子的来历!”
我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这是个故事?”
“故事故事,顾名思义,过去的事情。吞灾童子在村里呆了十年,有一天消失了,有人说看见他跑到林子里去了。当他消失之后,另一个无端地发胖,并且生病,十年之后同样消失在林子里。
相同的事情一而再地发生,再愚笨的人也发现了一些规律,吞灾童子一直不断地转生,代替大家承受罪业,保佑村子平安无事,而代价就是他只能存活十年,十年之后必须把他送进林子里。
这就好像一个装垃圾的袋子,当它装满的时候就要处理掉。”
苏鹏冷漠诉说的表情令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
他的视线落向我背后的屋子:“这个人就是吞灾童子的转生,是代替大家承受罪业的人!”
“所以你们像养一头猪一样饲养他!”我骇然,“你们把人权法律当成什么了?就为了你们这愚蠢的迷信,把一个活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可不是迷信!”
我气得发抖,简直不可理喻,如果这就是答案的话!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们怎么确定谁是下一任吞灾童子,每一个成为吞灾童子的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比如这个人的生日是八月初八!”
我一瞬间感觉全身的毛孔紧缩起来,八月初八不正是我的生日吗?
他冷笑着,像毒蛇咝咝吐信般说着:“你就是代替他的下一任!”
“你休想!”
我撞开他夺路而逃,巷道两头突然冒出来许多人,手电筒晃得人眼睛睁不开,大家乱纷纷地叫着:“别让这家伙跑了!”
我突然明白村民那种戒备冷漠的意义,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个消耗品,对待物品是不需要感情的。
围追堵截的人越来越多,我被逼进一条死路,黑暗里有个动物“哞”地叫了一声,原来是一户人家养的牛。
我灵机一动把牛栏打开,抄起一根棍子使劲打牛的屁股,牛群发疯地冲出来。追赶我的人们看见几头牛气势汹汹地冲来,吓得拔腿就跑,有人摔倒在地,手足并用地爬起来逃命,那场面就像奔牛节一样。
趁着混乱我赶紧跑出村子,前方一片漆黑,居然是那片林子,我想起之前的离奇遭遇,仅仅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冲了进去,就算会遇上妖怪也比被他们抓住要好!
人,远比妖怪更可怕!
我跑着跑着,林子腾起一阵迷雾,那异样的动静再次传来。
一个人从树后面钻出来,用手里的木棍击向我,我闪避不及,肩胛骨挨了一下,是苏鹏!他又在我的腿窝重击了一下,俯视着摔倒在地的我,阴恻恻地说:“你跑不了的,就算你能逃出村子,也逃不过宿命!”
5.逃生
我想爬起来,却被他打倒在地,我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痛。苏鹏看着我挣扎的样子哈哈大笑:“你知道我这两年忍受你的坏脾气有多辛苦吗?经营这段友情也算是一种投资了吧!”
“伪君子、小人、王八蛋!”
“想骂就骂吧,等你像猪一样被圈养起来,不出一年就会像那个人一样,大脑彻底退化,到时我会去看你!”
我悲愤不已,抓起一把土朝他脸上撒去,趁他迷了眼睛,我赶紧爬起来往前逃跑。
“给我站住!”
苏鹏追在后面,我慌不择路地乱撞,午夜的林子白雾弥漫,我就像钻进一个雾的沼泽中,茫然不辨方向。
我滚下一道土坎,摔得很厉害,怎么也爬不起来。而苏鹏就像恐怖片里的杀人魔,拖着木棍,低声呼唤我的名字,渐渐接近。
我疯狂地祈祷,希望他不要发现我,我才不想度过十年猪狗一样的生活,为这些人承受罪业!
这时苏鹏已经走了过来,他抡起棍子,我吓得闭上眼睛。可是木棍并没有落在我身上,他正发疯地抽打空气,嘴里骂骂咧咧,那模样可怕至极。
“妈的,让你跑!”
他“打”累了,拎起那个不存在的人朝迷雾深处走去,我突然明白,拼命想抓住我的苏鹏被“迷津”抓住了空子,制造了一个我的幻相!
当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雾中之后,我听见一阵惨叫以及血肉的撕扯声,之后是一片诡异的空白。
我缩着身子,闭着眼睛,不敢听不敢看,一直躲到天亮。
我花了一整天穿过树林,当我在路边拦下一辆卡车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衣服,狼狈不堪。
但我活下来了!
每当我向周围的人诉说这段经历的时候,他们都用一种不相信的眼神看着我,我确实患有俗称“神经病”的神经衰弱症,可我越是拼命解释这和精神病是两码事,他们越是不相信我的话。
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几人能相信呢?
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身上无端地多出一些伤口,伤口发炎、化脓,怎么也治不好。而且我的食欲越来越大,体重暴涨,当我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时,发现我的脸臃肿得厉害。我发疯地摔东西,否认这一切,可苏鹏的那句话就像噩梦一样,在我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你跑不了的,就算你能逃出村子,也逃不过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