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牙

文/王稼骏

1.牙痛

青子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头,门卫室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桌上的闹钟指向了五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对班的老张就要来接班了。青子打了个哈欠,两边的脸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的两颗槽牙已经疼了好几天了,趁着炎症有所消退,他预约了牙医今天拔牙。

镜子里的他面容憔悴,这一次确实被牙痛折磨得不轻,再加上近日厂里发生了失窃事件,夜班更是要打起精神来,一整天他就睡了刚才那半个小时。

老张准点接班来了,最近厂里失窃了几十条毛毯,厂领导正在追究门卫室保安的责任,各怀心事的他们两个人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老张也没和青子打招呼,第一件事先跑去查看了角落里的狗食盆。

“怎么动都没动?青子你是不是喂过大黑了?”老张问道。

大黑是老张前两年在上班途中捡来的一条狗,那时候顽皮的孩子用黑色油漆涂满了它的全身,它的一只眼睛也因此失明了。

老张实在看不下去,赶走了欺负它的孩子,把它领养在了门卫室。晚上有条狗看门,领导也觉得更加保险一点,也就默许了收留大黑。

可大黑身上的油漆,无论老张怎么冲洗,都没办法洗干净,于是老张索性就给它起名字叫“大黑”。大黑也是忠心耿耿地跟着老张一起值班守夜,一晃两年过去了,大黑还是第一次没吃完老张给它留的食物。

“我没注意。”青子说。

看青子牙痛得说话都困难,老张也不再追问,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制服,准备迎接毛毯厂又一个工作日的到来。

青子则挎着包,捂着腮帮子,往牙科诊所走去。

老张从门卫室的窗口探出身子,打量着青子身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家伙该不会是偷毛毯的内鬼吧?

老张支起身子,突然发现自己手肘处的衣服弄脏了,被染上了一层墨黑的油漆。

大黑一定跳上过桌子了,老张不免有些生气,一边呼唤着大黑,一边用抹布擦干净桌面。手中的抹布不知为什么变得全是窟窿,老张嫌恶地扭过头,尽量不去看那摊恶心的东西,可是他捏着抹布的手,扫过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竟是一粒牙齿。

正在此时,厂门上巨大的扩音喇叭放起了音乐,这是毛毯厂上班的信号。

老张将牙齿搁在窗台上,急忙跑出了门卫室,打开了两扇硕大无比的铁门。

已等在门外的工人们,蜂拥而入。看着一群群长发飘飘的女工,老张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和这些女工年龄相仿,在异乡打拼,也许也干着类似的工作。老张的眼神略带伤感,嘴角勉强挤出笑容,假装热情地与每一个女工寒暄着。

2.妻子的恐惧

医生拔过不少的牙,但是第一次见到几乎没有磨损痕迹的槽牙,病人青子的槽牙不像三十岁男人的,更像是小孩子新换的恒牙。

“这个能留给我作纪念吗?”青子指指托盘里的两颗蛀牙。

“很少有人喜欢保留自己的蛀牙。”医生笑道。

“我有这样的习惯。”青子拿起蛀牙,起身和医生道别。

走出牙医诊所,青子吐掉了嘴里的棉花,拐过街角,他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医用纸袋,他把纸袋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手掌上,是一粒粒毛糙的蛀牙,他将最新的两颗放了进去,轻声数了起来。

“二、四、六……”

总共十三颗,少了一颗。

青子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弄丢了它。

今天已经是青子第七次拔除他蛀坏的槽牙了,每一次拔掉后,就会立刻长出新的牙齿,填补空洞的牙床。这个烦恼已经纠缠他好几个月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换了好几个牙医,可没有一个牙医能够完全根治他的牙疾。

咽了口带着血沫的口水,青子的舌头扫过柔软的牙床,舔到了一块小小的坚硬物体,一对新的槽牙露出了它的尖尖头。

青子的磨牙声让妻子逸小宁难以入眠,就算戴上牙套,没几天工夫牙套就会被磨穿。青子的食量也变得越来越大了。就算他吃上一天一夜的东西,也不会觉得饱。

青子的胃口让家里变得拮据起来,渐渐地,开始入不敷出了。

而逸小宁发现,青子变得不挑食起来,他尤其偏爱有毛发的食物,未去毛的猪肉,连皮的猕猴桃都很喜欢,要不是逸小宁拦阻,有一次他差点就吞吃了一条毛巾。

越来越不放心让青子一个人呆在家里,逸小宁时常回来发现青子已经吃饱了,但家里明明没有食物了。逸小宁问他吃的什么,青子一个劲儿地打着恶臭的饱嗝,不愿多说一个字。

宁静的夜晚,今天轮到青子上夜班,逸小宁独自躺在床上猜测着青子究竟吃了什么,忽然她意识到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外面的野猫好几天没有叫了,难道……

逸小宁打了个冷战,可她翻遍垃圾桶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反倒是一把闲置很久的铲子引起了逸小宁的注意,因为铲尖上面沾染了新的泥土。

逸小宁握着手电筒扫视整个院子,很快就发现了角落里那块光秃秃的空处,那里的泥土隆起了一块小小的土丘。

鼓起勇气,逸小宁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下去,烂泥中隐约看见了白森森的犬齿,她又挖了几下,一只黑色的狗头显露出来,它脸上的皮毛被咬掉一块,一堆蚂蚁在伤口上团团打转。

胃里的液体在翻涌,蹲在地上的逸小宁腿一软,往后坐倒在地上。她认识这条狗,这是青子单位的大黑!

看来普通的食物已经无法满足青子的食欲了,在家里吃不饱的他,开始四处寻找带毛的食物,生吃野猫野狗只是一个可怕的开始,任其这样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联想到最近几天,本市发生的几起连续失踪案件,失踪的全部都是长发的年轻女子,她们秀美的头发在青子眼里就是美味佳肴……

丈夫竟然变成了可怕的食人魔,要是被别人发现,这个家庭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呢?

不行,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逸小宁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3.逃离

青子新的槽牙早就长好了,他的牙什么都能嚼,而且吃的东西越多,牙齿长得越快,蛀坏的速度也就越快。

“过两天你陪我出门一趟。”这天,逸小宁提议道。

“去哪儿?”

“郊区的房子关了很久,我们去收拾收拾。”逸小宁不忘提醒一句,“那里可有整片的棉花地。”

“那我又可以饱餐一顿了。”

起初对于这种怪病难以接受的夫妻俩,现在也可以坦然地开起玩笑来了。

位于城郊的乡间小屋十分僻静,远离交通主干道,就算大声喊叫,住得最近的邻居也听不到。

连绵的棉花地里,立着几座墓碑,当地仍然有人沿用着土葬的风俗。

青子来到城郊,心情也变得好起来了。此时,一个小女孩从碧绿的棉花地里走出来,她的个子还没有身边的植物高,手里拿着可爱的绒毛娃娃,眼睛红红地对青子道:“叔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的娃娃死了,你能救救它吗?”女孩年纪还小,不理解什么是“死”,却说得格外认真。

青子接过女孩的娃娃,查看了一下,原来是娃娃身上破了个洞,漏掉了不少填充物。青子随手从棉枝上摘下几团棉花,从娃娃的缺口处塞了进去。娃娃变得饱满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女孩蹦跳着迫不及待要拿回娃娃,青子故意举高了娃娃,逗她道:“想要的话,要亲一口叔叔哦。”

青子弯下身子,女孩亲热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凑了上去。

“青子!快来帮我收棉花!”逸小宁语气急切地求助道。青子应了一声,把娃娃还给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颖颖。”女孩说。

“等叔叔忙完了,去找你玩。”

目送着女孩离开,青子才依依不舍地朝逸小宁的方向走去。

一转眼,逸小宁不见了踪影,青子在棉花地里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急忙往屋子里找去,刚踏进门口,青子耳边生风,只听见门后有动静,还来不及扭头看过去,一记重击正中后脑勺,瞬间眼睛里飞出许多颗金星,在原地打了个转,青子一脑袋磕在了屋子的地板上。

逸小宁无力地倚着门框坐到了地上,她噙满泪水的双眼不忍心看向自己亲手砸晕的丈夫,可她也只想到了这一种办法解决问题。

拭去眼角的泪花,逸小宁用手里的木棍支起身子,揪住青子的衣领,使尽全力将他往屋子旁的谷仓拖去。

是该做个了断了。

4.误解

逸小宁一个人回到了家。

她将埋在院子里的大黑挖了出来,在天亮之前把尸体扔在了马路上,伪装成被汽车撞死的流浪狗。

然后在院子那块光秃秃的土里种上了植物,让它不至于那么显眼。最后,逸小宁从青子的衣柜里挑出两套当季的衣服,连同家里的衣物、毛巾、桌布等凡是被青子咬过的东西,全部打包匿名捐献给了救助站。

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她知道自己只要装成一个被丈夫欺骗蒙在鼓里的妻子,对丈夫的所作所为浑然不知,也对青子的下落毫不知情就行了。

青子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铁镣铐住。逸小宁拔掉了他的槽牙,包括他以前拔下的那些牙齿,一起扔进了棉花地里。

再过几天,怪胎一样的青子就会饿死在谷仓里,他的尸体会成为那些棉花最好的肥料。等事情慢慢平静下来,逸小宁会回到乡下那间屋子,照看着她的棉花地和她的丈夫。

没有人会知道发生在青子身上的可怕事情,这件事就像随风飘逝的棉絮一样,慢慢消失。

警察如期而至,只是他们比逸小宁预料中晚来了一个星期。

敲门的是一个年长的警察,神态和蔼地问逸小宁:“您是青子的太太吧?”

“是的。”逸小宁假装意外,眼神茫然地看着对方,“你有什么事吗?”

“嗯——”警察拖了个长长的鼻音,“我们侦破了本市的连环失踪案,所有的女死者都是被同一个凶手杀害的。”

虽然心里早就猜到了,但逸小宁努力扮演着不知情的样子。青子是凶手这点毋庸置疑,但从只有一个警察上门来看,应该早就掌握了青子失踪的情况。

“凶手是老张,您丈夫的同事。”

“老张?”逸小宁感觉到大脑正在短路……自己冤枉了青子,要不是警察还没走,她恨不得马上飞到城郊的谷仓。

“老张的女儿长期在外地工作,念女心切的老张开始迷恋和女儿外形年龄相仿的被害者,他利用自己养的那条黑狗,让它在路边假装受伤,博取女被害者对动物的同情心,他再以狗的主人出现,借此接近并且绑架了那些女孩,将她们囚禁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

“直到一名女孩逃了出来,他的罪行才曝光。老张在交代犯罪过程的时候,举报了青子窃取单位生产的毛毯。”警察说明来意后,又追问了一句,“青子回来了吧?”

“你知道他不在家?”

“他向单位请了假,说有段时间没陪你了,想好好陪你几天。”

“是啊。”逸小宁附和道,她的眼泪就快忍不住了,青子每次饱餐的食物竟然是毛毯厂生产的毛毯。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逸小宁低头不语。

“放心,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抓他,只是顺便替他的单位核实情况,内部出了这样的事情,单位也不想太张扬,一旦情况属实,青子可能会面临开除的处罚。”

“我会帮你们找到青子的。”这是今天逸小宁说出的唯一一句实话。

5.陪葬

再见到青子时,他的样子让逸小宁惊呆了。青子整张脸就像一个被扒了皮的骷髅,一片血肉模糊,牙齿和骨头暴露在空气中……可是逸小宁留意到,青子的槽牙完好如初。

他吃了自己的嘴唇,嘴唇上有他没剃的胡须……

只是青子依然没有活下来。

火葬需要相关手续,很容易查到逸小宁身上。于是,她联系了城郊操办丧事的私人商家,在她自己的棉花地里挑了一块风水宝地,希望可以土葬青子。

逸小宁亲自挑选了棺材,让商家送到屋子里。替青子擦干净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对于他面目全非的脸逸小宁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用布包了起来。

都怨那奇怪的槽牙,青子就如同中了一种无解的毒,变成了一个嗜毛的贪吃怪,这个家从那时就注定了悲惨的结局。

三天以后,丧葬商家会准时来运走棺材,在事先定下的吉时落葬,逸小宁决定不出席葬礼仪式,整个过程全权委托给了丧葬商家。

她付给丧葬商家很多钱,希望他们能够尽责地办一场体面而又不张扬的葬礼。她再三告诫,不要去揭开死者脸上的布。

丈夫和他的秘密,将永远葬身在这片棉花地里。

葬礼当天,天下起了绵绵细雨,四个大汉费力地抬起棺材,这是老板迄今为止卖出过的最大一口棺材。伙计们深一脚浅一脚往棉花地里走去,很快就来到了事先挖好的深坑边。

棺木放入深坑内,丧葬老板将棺盖打开一些,把逸小宁先前交给他的陪葬品放了进去。

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丝刺鼻的气味,老板嫌恶地捂住鼻子,抬头正巧看见一个女孩子正站在棺材旁边,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我可以把这个送给叔叔吗?女孩怯怯地问。

“当然可以。”老板接过女孩的绒毛娃娃,摆到了青子的头边,“这样你的娃娃就可以陪着他睡觉啦。”

雨渐渐大了,棺盖关了起来,老板亲自钉下两颗铁钉,然后埋上土,立上碑。

最后一个离开的伙计,不经意间发现墓碑上的碑文,那上面写着青子夫妻俩的名字,原本逸小宁红色的名字,不知道被谁涂成了代表往生的黑色。

逸小宁要陪在青子的身边。因为她的不信任,才亲手害死了无辜的丈夫,这样的错误逸小宁想不到其他的补偿办法了。

她将自己作为陪葬品。

棺材特意挑了一款最大的,大到足够躺下两个人。她把自己的脸部也包了起来,既可以掩盖喝下的农药味,又能够不让别人认出她的样子来。

雨下了好几天之后,天空终于放晴了,女孩颖颖来到青子的墓碑前,她不认识碑上的字,但她知道下面埋着那个帮她修好娃娃的叔叔。

不知是不是因为雨水冲刷的缘故,棺材上面有一块地方凹陷了,颖颖在土里发现了她的娃娃,娃娃破损严重,填充的棉花全部都不见了,上面布满了牙印。

颖颖拾起了娃娃,跑去了一片成熟的棉花地,想学着青子的样子,摘下棉花,塞进绒毛娃娃的身体里,棉花却从破洞里掉到了地上。颖颖弯腰伸手去捡,一阵风吹来,将棉花吹到了空中,从枝叶上掠过,飘向远方。

而在颖颖的小手边,一个医用纸袋的袋口半开着,几颗泛着黑光的槽牙散落在地里。

这一片的棉花地,开得特别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