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杀

文/傅汛

1.偶遇老友

这是我事隔二十年再度回到故乡。

本来母亲不愿意我回来的,但是外婆过世,恰好母亲生病住院,父亲在医院陪同,只能我回家奔丧了。

临行前,母亲再三嘱咐,让我丧礼结束后马上回家,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我还是答应了。

下了火车,看着眼前的树木和田野,我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听母亲说火车站是两年前新建的。小时候父母不止一次带我来外婆家玩,但十三岁之后再也没来过,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出了站,迎面没有看到一般车站外常见的拉客摩的,但卖煎饼的小摊倒是有一个,还有个乞丐蹲在车站小广场的出入口。

我平时不是常发善心的人,但是看到这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无声地乞讨,忽然觉得可怜,便摸出口袋里的三个硬币投进他的杯子。有两枚硬币掉进去了,一枚却砸在杯口滚落到外面,我忙蹲下身帮他去捡。

这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该怎样形容当时的感受呢?震惊?恐惧?或者是脑中空白一片?

乞丐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扭曲的脸,他左侧的额骨凹陷下一块,连带着眉骨下压,眉毛歪斜。左眼珠突出,看上去连闭眼都困难。

鼻梁也歪向右侧。嘴角左低右高,就像书法不好的人写出了难看的一撇。这一看让我失去了镇定,结果硬币也没摸到,匆匆起身远离那人。

走远回头看去,见那乞丐也在抬头看我。不知道是出于感激还是恼怒,反正就算近看,那张脸上的表情也难以分辨。

“喂!你怎么又在这里了?走开!滚远点!别影响我们工作!”一个穿着车站工作服的中年人出现在乞丐身边,对他大声斥责,还用脚踢他。乞丐终于站起身离开,颤颤巍巍地走远了。

从火车站到目的地岩麓村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就算坐车也要半个小时,走的话更不用提了。

我只能站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伸手拦顺风车,但是没有想到,载我的居然是小时候的玩伴大海!

大海在外面跑了几年运输后,回村里做了司机,三天两头帮村民们把山上种的水果载到县城去卖。

今天他正好回村,看到路边的我招手,便好心说载我一程,因为我长了一张娃娃脸,从小到大没什么变化,所以他才能一眼认出我来。

“哈哈,记得当年我们去爬山的时候,你总说自己路熟,抢在前面开道。有一次我不听劝,偏要冲在你前面,结果被蛇咬了。幸好那蛇无毒。”我笑着说起脑海里浮现的童年趣事。

“哦,那次啊,那次你……呵呵,呵呵呵……”

“怎么?我记错了?”大海的语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没,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就那么回事……”大海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两眼,之后总是闪烁其词,不想多谈当年的时光。

“我们当时常在一起玩的有五个人吧。你、我、眼镜、小叶、石头。他们都还好吗?”

大海又扭头看我,然后望着前方山道点头说:“对,是五个人。其他的人……都挺好的。到了村里你会见到他们的。”

“哦,他们都还留在村子里?没有出去打工什么的?”

“没有。出去过的也像我一样回来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感慨起来,“唉!看到你,我终于相信了。我们五个人一定是被祝神诅咒了,过了那么多年,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祝神?什么祝神?喂,当心前面路上!”发现路上有情况的我忙出声提醒大海。

前方碎石铺成的路中央,有一只像大猫般的动物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们的车接近。它的背毛呈棕褐色,尾巴粗短,两耳上尖尖的两撮深色的毛向上竖起着,远远就能看到。直到大海踩下刹车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才蹿入路边的林中。

虽然此处地势不是很陡峭,但在山路上冲出去还是很危险的。我擦了把冷汗后问:“好险!那是什么?豹子吗?”

大海也吓得够呛,喘着粗气说:“不不,那不是豹子,这里没有豹子。看样子应该是山猫。但在这山里已经好多年没见到山猫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路上?”

山猫是俗称,学名应该叫猞猁,是野生的大型猫科动物。刚才目睹的那只特征完全符合,只是看上去有些瘦弱,动作也较缓慢,好像上了年纪。

我回头透过后车窗望去,空荡荡的路面上只有飞扬的尘土。

2.初恋女友

大海在村口放我下车,说他还要开车去山上运一趟水果。

凭着年少时的记忆,我往小山村深处的外婆家走去。一路上终于看到了眼熟的景物,但很多新盖的小楼和记忆中那幅山村画卷格格不入。

外婆家门口搭着色彩斑斓的灵棚,长长的挽联挂在两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很多腰系白布的村民在烟雾缭绕的灵堂里进出。二十年不见,多数村民都已经认不出我了吧?

同样是从城里赶来的舅舅舅妈比我先到,披麻戴孝的他们擦着哭红的眼睛,帮我也穿上孝服,带我进去见安置在灵堂里的外婆。

外婆在第二天出殡。浩浩荡荡的白色队伍,抬着棺木,伴着哭声,一路撒着纸钱,朝着村子西侧的小山行进。小山上的墓地是村人的安息之所。

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负责撒纸钱的人,他的手一扬,剪成铜钱状的白色纸钱在空中散开,化作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我眼前纷飞。蝶群飞散后,对面一座高山进入我的视线。

山上有座小小的破庙,一个黑衣人站立在庙旁的山崖边,正从高处俯视我们这支送葬的队伍。村里多数人都来帮忙料理后事,为什么那人置身事外般跑到了对面山上呢?疑问刚升起,再抬头看时已不见那人踪影。

后面是上山的路,队伍越走越慢,快到墓地的时候竟然停了下来。

出事了!

大大小小的墓碑群里,有一具带血的尸体,正是昨天送我回来的大海!

因为这起事件的发生,大家在村长的指挥下打电话报了警,把外婆草草下葬后便离开了墓地。

我原以为警察过来这边至少需要几小时,因为就算镇上的派出所到这里也要三小时的车程,没想到只过了半个钟头就开来一辆警车,而且是装备齐全的刑警。

原来昨夜火车站有名乞丐卧轨自杀,警察连夜调查那起案子,便顺路赶来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火车站的乞丐我只见过一个,多半就是他了,没想到只隔了一天他就已经离开人世。

至于自杀的动机,我只能猜测,或许是生活实在过不下去了吧,那样一副脸孔,真的很难在人世间讨生活。

因为大海的妻儿还在城里,警方先找了村里人问话。我在外婆家狭小的客房里“老实交代”了遇到大海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警方似乎对路遇的那只猞猁很有兴趣。

调查持续到傍晚才结束,临走前警方记录了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外来人员”的信息,并警告我们不要擅自离开。我跟母亲说好葬礼结束就回,看来只能食言了。

遭遇盘问所产生的疲劳感把悲伤都冲淡了,好想找地方躺一会儿。但是过了没多久,舅舅把一个人带到我的面前。

我一下子跳起来:“眼镜!”

“是我,你好修文。”眼镜勾起嘴角笑了笑,但那笑容似乎并非发自真心。

眼镜也是我儿时的小伙伴。

我和眼镜离开了拥挤的屋内来到外面说话。他说自己因为不喜欢城里的喧嚣,三年前回到家乡包下山上一块地,和村民们一起种果树为生。

前两年因为没经验赔了钱,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我不想提起自己失败的工作,便只说这段时间在休假。

他似乎也无意多问我的情况,只是望着远处的青山说:“今天我也去送葬了,发现你在队伍里,吃了一惊。”

“我来为外婆服丧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吃惊的?”

我随口说说的话似乎问住了他,眼镜支吾半天后才回答:“呃……说起来也是。不过……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永远不会来?虽然我有二十年没回来,但我并不讨厌这里,只是不知不觉就淡忘了这个地方而已。当年我们五个孩子不是天天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吗?这里可是我们的乐园啊。”

“你……”他看我的眼神就跟大海一样,最后似乎放弃深究般摇了摇头说,“看来你淡忘的不止是这个地方而已。”

“什么意思?”

“没什么,能这样想也很好。”眼镜苦笑着看我。这话让我有耳熟的感觉。

“在墓地,你也看到大海了吧?”

他果然提到大海。相隔二十年再见的旧友却突然离世,这实在叫人难以接受。我轻轻点头:“是啊,真没想到……”

“好像……警方怀疑是村里的人干的。”

“村里的人?为什么这么说?”

“据说大海是昨天夜里遇害的,我们村口有大门,夜里关闭后谁都进不来,而昨夜到现在都没人离开过。”

“大海为人不错吧,谁会想杀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眼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闪烁,“其实,我在现场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递到我面前的是一撮棕褐色的毛,应该是来自动物身上。

“我上去查看时在大海衣服上发现的,你觉得像什么毛?”

“这……难道是……猞猁?”我很快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只棕褐色背毛的猞猁,脱口而出,“你是说猞猁杀了大海?从来没听到过猞猁袭击人类,这……这怎么可能?”

我原本想否定他这异想天开的猜测,但想到了大海颈部不平整的伤口,那很像是被动物撕咬开的,而警方也问了我猞猁的事。这些应该不是偶然,案子确实和猞猁有所关联。

但理智告诉我,一只猞猁半夜翻越大门,然后有目的性地咬死一个人后离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知不觉间我和眼镜都沉默下来,两人好像融入了黄昏山林的寂静之中。

“你还记得小叶吗?”不知道过了多久,眼镜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叶?我当然记得小叶,记忆中擦不去的那一抹红色。当年一起玩的五个人里面唯一的女孩子,小叶很漂亮,大家都喜欢她,不过她喜欢的是我。

当然,“交往”只是现在的用词,那时候两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一起还是很单纯的,最多只是拉拉手,连接吻都没有。但一想起她,心里还是觉得很甜蜜。

“记得啊。她在哪儿?还好吗?”她和我同岁,现在应该早已结婚生子了吧。

“她就在村子里,从来没离开过。”

这回答令我意外。美丽是上天赐给女孩子的武器,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城里应该能找到更幸福的生活,为什么至今埋没在乡间?

“那她嫁给谁了?”

“她马上要结婚了。她的对象是邻村一个比她小3岁的男的,本来婚期就定在这几天的,后来因为你外婆过世操办丧事,这两件事不宜靠太近,就把婚期推迟了。”

没想到小叶结婚这么晚,更没想到外婆的离世还给小叶的婚事造成影响。我本应对此感到愧疚,但不知为什么,心里的感觉似乎是庆幸。

“你……要去看看她吗?”

“好啊。”我一口就答应下来。阔别二十年,在记忆深处蒙尘的初恋女友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真的好想见见。

3.往事

同在一个小村子里,徒步到另一户人家花不了多少时间。当眼镜指着一栋砖明瓦亮的两层小楼跟我说就是这里时,除了地点,这房子和记忆中小叶的家完全对不上号。

“是她未婚夫帮她们家翻新的房子,婚后也会继续住在这里。”

眼镜说完就去敲门。大概是怕人在楼上听不到,敲得很大声。开门的是一个黑发齐肩身材苗条的女子,因为她没穿红衣服,我一时无法断定是不是小叶。

但她开门后没有太注意眼镜,而是把目光停在远远站在后面的我身上,惊讶的脸上突然绽放灿烂的笑意,推开门冲过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

“是你!怎么会是你?”小叶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手臂牢牢勾住我的后颈,软软的身体紧贴着我。

我的眼睛变得湿润,紧紧回抱着小叶说:“是我,真的是我。我还是当年的修文。”

小叶的身体突然像触电般一颤,她猛地放手并推开了我,瞪大眼睛,摇头连说了几个“不”字,像看到了鬼一般逃进屋子,并迅速关上房门。

“小叶!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边敲门边大声喊她,但没有回应,门也没开。

眼镜自始至终在边上冷眼看我们,等我敲打一阵停下后,他才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一起离开。

我茫然后退,望了紧闭的大门许久,才跟着他往回走。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小叶这是怎么了?还是说问题出在我身上?

这时候关上的门突然再度打开,出来了一个青年男子,他身材不高,但体格健壮,二话没说就直奔我而来,一拳打在我左脸上,将我打倒在地,还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骂:“是你!就是你害了小叶一个人孤苦了这么多年的!”

眼镜忙过来拦住男子。男子也没有继续施暴的意思,瞪了我一眼后回了屋子,大门又被重重关了一次。

“怎么回事?那人是谁?”我擦掉嘴角的鲜血,揉着松动的牙床站起身来。

“他就是小叶的未婚夫。”

原来他就是要和小叶结婚的人。他打我是因为刚才我抱了小叶吗?但从他说的话里判断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我有些不明白所以,只能问眼镜:“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对小叶做过什么吗?”

“不,你没对小叶做过什么。可能是他心情不好,走吧。”眼镜替我拍了拍背上的尘土,推搡着我离开。

对被打的事我并无意深究,只是心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疑问,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事情忘了。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我竟然忘记了。

“时间不早,我也回家了。”走到村内一条石板小路的岔道时,眼镜回头对我说。

“好的,再见。”今天发生了许多事,但没有一件是让人振奋的,我无力地摆手向他告别,朝着夕阳的背面走去。

“等等。”走了几步后,眼镜忽然出声叫住我。他还站在原地。

“啊?怎么了?”

“你……有想过成为另一个人吗?”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背朝夕阳站立的眼镜神色很落寞。这神情,在很久以前我好像也在他脸上见过。

当年我和小叶在一起时,眼镜的眼里也出现过这种神情。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镜的问题,只能等他自己说下去。

“你一定不知道,在我小的时候,曾经那么想要成为另一个人……想成为那个和小叶坐在一起的人。”说完他用衣袖在脸上擦拭了一把,似乎在哭。

原来他曾经那么羡慕我,想成为我,和小叶在一起。我好像能体会他这种强烈的感受,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我知道。”

他听到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冷笑着转过身,朝着山间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橙色落日走去。

人虽已远去,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那眼神里包含着怀疑和嘲弄。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4.自杀

小叶自杀的消息我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同时听到的、也更严重的,是她的未婚夫遇害的消息,但我更挂心的显然是小叶。

据村民们说,被发现的时候,小叶倒在床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地上丢了一个空的农药瓶。那位准女婿横躺在地上,他的脑袋被砸破,满头满脸都是血。

我赶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救护车鸣叫着送小叶往镇上医院赶。

眼镜在人群里招手,将魂不守舍的我喊了出去。

“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会是小叶杀人吗?”我问道。

我们站在村口一片草地上,望着对面的青山,呼吸着新鲜空气,讨论起烦人的问题。

眼镜摇了摇头回答:“不,我不信小叶会杀人。她的未婚夫阿诚比她小三岁,人不错,他比我有勇气,执着追求了四年,小叶才答应嫁他的。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

“但……如果不是她的话,难道是外来的人作案吗?现场的状态,放在推理小说里的话……就是‘密室’了吧。”

“哼,你还在看小时候着迷的那类书吗?”眼镜对我哂笑着说,“我比你先到现场,给小叶的邻居塞了包烟,套了点消息。他告诉我,他看到准新郎的身上也沾有这个。”说着又从兜里掏出那一撮放在小塑料袋里的兽毛。

“她的卧房紧连着后院,如果门忘了关的话,猞猁可以轻易爬墙进屋。”

“但人不是被砸破脑袋死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看到猞猁害怕后退,才被高处掉下来的什么东西砸到的。”

我不认为小叶是凶手,院墙的话普通人也能翻进去,门窗很可能是小叶后来关上的。

照我的推断,小叶应该认识凶手,所以才关上门替那人隐瞒罪行,甚至于用自杀来封住自己的嘴。我好奇的是,什么人能够让小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我把记忆中一张张村民的脸在脑海里排列比对,试图寻找那个人,混沌中忽然有个黑衣的人影闪现。差点忘了这个人!我忙问眼镜:“你在出殡那天有没有看到对面山头上的黑衣人?”

眼镜并不显得意外,淡淡地说:“哦,你也看见了?那个人你也认识,他是石头啊。”

石头?我想起这是年幼时五个玩伴里的最后一个人。我对他的印象总是很淡,可能跟他沉默寡言不爱表现有关。

眼镜接着说:“石头从十八岁那年就离开了村子,一个人搬去了山里住,过着类似猎户的生活。”

“这……未免太奇怪了吧?他为什么选择一个人住山里?”

“还不是因为那件事。明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大人们却都绝口不提,还叫我们也当做没发生过,谁都会对这样的村子感到失望想要离开吧?”

“‘那件事’是指什么?”

“不就是我们当年……”大概是察觉到我眼中的茫然,眼镜突然住口,看着我说,“你真的都忘了?”

“到底是什么事?我怎么……完全不记得……”

“哦,这样也好。呵呵,不记得最好了。”眼镜笑着看我,眼神里似乎含着几分羡慕。之后他便终止了这个话题,不愿解答我的疑问。作为回报,他对我提议:“如果你想见石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山里找他。”

5.又一具尸体

进山以后路变得难走,方向也难以辨认,幸亏有眼镜带路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石头在山上住哪里?”我拄着路上捡来的树枝问走在前头的眼镜。

“他在山里自己搭了个木屋,我曾经去过几次。”

“出殡时他站的那个山头上好像有座庙,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旧祝神庙。”

“祝神是什么?”

“是这边祖上流传下来的,祝神是守护这片山林的神,村民们每年会去祝神庙里供奉祷告,祈求丰年。祝神会保佑善良的信者,还会诅咒恶人。”

“想去旧祝神庙看看。”

“村里有规定,旧祝神庙不让去了。我不能带你去。”我好像触到了禁忌的话题,眼镜面带畏惧地连声拒绝。

我也不可能强迫他去,只能跟着他继续走下去。

很快看到了石头在山脚下搭的小木屋,虽然占地不大,但要凭一人之力盖起来还是相当费时费力的。我越来越对他离群独居的原因感到好奇。

拍门后不见回应,眼镜说石头可能去打猎了。

我往周边瞧去,发现祝神庙所在的那座山头就在不远处,山上荒废破旧的小庙清晰可见。眼镜大概是察觉了我的心思,说他想到了一个地方,石头可能会在那里,要带我过去。我只能遗憾地望了旧祝神庙一眼,走向和它相反的方向。

再次钻入山林,还是眼镜走在前面。他的心情忽然变好,笑着回头说:“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来过这片林子里玩。”

“呃……好像是的。”其实对于我来说哪里的林子长得都一样,记忆中我们小时候钻过很多林子,对这地方没有特别的印象。

“这里。”他指着前面一段坡度较缓、光秃秃的上坡地带说,“中午时阳光可以直射进来。”

现在日渐西斜,但还是有不少阳光从高高的树梢间漏了进来,把半个坡道照亮。这闪闪发光的景象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我仿佛看到五个孩子并排在这片坡道上跑。

绿色外套的是大海,他时常会窜到前面去,用手中棍子打掉拦路的树枝;黄色汗衫的是我,拉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叶,她扎起的两个小辫跑起来时会跳个不停;白衬衫的眼镜和我们并肩走着,出来玩还背着双肩书包;一身黑的石头走得最慢,我们不时停下来等他。

“啊,想起来了!我确实来过这里!”我在喜悦中叫出了声。眼镜也回头对我笑了,是到这里后他展现出的最纯粹的笑容。

“以前我们在这片林子里的一棵大榕树上搭过一个树屋,石头搬到山里来后,把树屋改建了,用来观察林子里的鸟兽,有时候还会在里面睡午觉。我猜他可能会在那里。”眼镜说着加快脚步越过了山坡。

树屋盖在高高的榕树主干上,被茂盛的枝叶遮挡起来,不留心几乎找不到。现在的样子比我记忆中的大了很多,应该都是石头的功劳。

眼镜在树下用手围成喇叭喊石头,但喊了好久也不见人下来。

“他大概也不在吧。”

“不,在的。”眼镜很有把握地否定了我,“石头改建后在上面装了个绳梯用于上下木屋,他人在下面时绳梯是放下来的,藏到树叶里,人在上面时才把绳梯收上去。现在绳梯不在,显然他人在上面。”

眼镜捡了地上的石块朝树屋的木门扔过去,来代替敲门。第二下的时候砸的有点重,以至于木门受撞击后弹开,紧跟着门后面的绳梯也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们顺着绳子爬上去一看,树屋内没有人,但是地上的草席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石头,石头出事了!”眼镜惊骇地大叫!

“冷静点!绳梯在上面啊!他是怎么下来的?就算下来也是被推下来的!”

我们在跟树屋门口垂直距离不远的地上草丛里又发现了一大摊溅开的血迹,由此处还延伸出点点滴滴的血痕,一直到一处山崖边失去了踪迹。

“看到了吧?石头要么是摔下来后自己失足坠崖了,要么是被凶手把尸体扔下去了!他死了!他被杀啦!”眼镜歇斯底里地呼叫着。看来又一名友人的死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把石头的死列入假设:“但是……怎么会呢?树屋这么隐蔽,谁会跑到这里来杀他?”我望着隐藏高高树冠中的树屋,心里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也可能……是看到他上去后跟上去的。”

“但是石头一上去就会收起绳梯,如果是陌生人,他也不会放人上去吧?除非……除非爬树上去。”我抬头看着高高的榕树干粗大光滑的表面,“但是能在这上面爬上爬下的,大概只有猴子了吧?”

眼镜也凑过来看,几乎要把脸都贴到树干上。他忽然扭过头,脸色惊恐地说:“有利爪的猞猁也能爬上去!是猞猁!是猞猁受了祝神的派遣来杀我们了!”

眼镜捂着脑袋大叫了一声,神情惊恐地四下望着,最后撒腿往林子外冲去。他对我的呼叫完全无视,转眼就从我视线中消失了。

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报案,但山里没有手机信号,必须回村子打固定电话。按原路退出这片林子后,路盲的我不知道往哪里走才对,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大概走了半个小时的冤枉路,我才找到了石头建在山下的木屋,再沿着原路返回。

走下一段山路时,我看到前方山道上似乎躺了一个人。靠近时,我看清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他头下脚上地趴在倾斜的山路上,半边脑袋因为和路面碰撞而碎裂,身上的白衬衫浸染着大片血迹。路边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亮的,是他那副断了腿的眼镜。

6.第六个孩子

石头的尸体至今仍未找到,昨天晚上警察出动了大批人手搜山,不止是要找石头的尸体,也在找可能躲在山里的凶手。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早上他们退出了山里。

昨天报案后,警察对我进行了严厉的盘问,他们似乎对我抱有相当大的怀疑,只是苦于没有实际的证据而没把我逮起来。今天下午他们还会来,在这之前,我还有点自由行动的时间。

吃过午饭后,我独自一人离开村子往山里走。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那座旧祝神庙。我有种预感,只要到了那里,所有的谜团都能解开。

有了昨日上山下山的经历,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石头的木屋,接下来爬上边上那座山就能到达旧祝神庙。

盘山而上的路不时有树枝伸出遮挡视线。推开面前一根杉树枝后,我发现高处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那衣着,那发型,分明就是昨日服毒自杀的小叶!

这发现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此时不是应该还在住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山林里?如果已经出院的话,那消息应该早就传开了,我不可能不知道。难道她是私自从医院跑出来的?又或者……服毒自杀本来是假?

想到这种可能,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身影一下子变得清晰。我发现自己好笨,凶手的身份这么明显,却到现在才看破,虽然很想冲上去大声质问小叶,但我还是决定先放轻脚步保持距离,跟在小叶身后继续上山,看看她此行的目的。

来到山顶时不见了小叶的身影。这里面积不大,除了山石和荒草,唯一显眼之物就只有那个普通亭子大小的旧祝神庙了。

庙小得连窗口都没安,墙上白色的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青灰色的砖墙。屋顶上的飞檐也断了一个,庙门内有沾满灰尘的布幔垂下。

小叶跪在庙内的一个破蒲团上,点上了自带的线香,对着头顶上空空的神坛在默默祷告。看来神像真被村民们搬去了新庙,我终究没看到传说中祝神的样子。

我在门口许久不见小叶起身,便故意咳嗽了一声。

被惊动的小叶猛然回头,见到我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抱歉,打扰到你了。但是这种时候再向神明祷告,还有用吗?”

小叶起身,从光线阴暗的小庙里走出来,怯生生地问:“你……在说什么?”

面对年少时喜欢过的人,我有些不忍心揭穿她。但那么多人的死,不可能随意了结的。

“我已经知道了。这几天发生的一系列案子,凶手,就是你吧。”

“你……你说什么?”小叶一副莫明其妙的表情看我,演技似乎很逼真。

“连续被杀的大海、石头,还有眼镜,都是我们年少时的玩伴,他们的死一定存在某种联系。石头被杀的树屋很隐蔽,知道树屋位置的,只有我们五个孩子。也就是说,凶手就在五个孩子之中。而五个人里面还在世的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自然知道自己没有杀人,那么……”

说到这里我略微停顿,想看看小叶的反应,但她的脸上除了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容外,看不出别的表情。

“如果你是凶手的话,很多事都能说通。你本来就在村子里,在墓地杀大海并无困难。第二天的白天,你再进山找到石头趁其不备杀害。过程中可能被你的未婚夫撞破,晚上在家杀了他灭口,再假装自杀洗脱嫌疑。次日在医院‘被抢救’后悄悄离开,傍晚时分回到林中再杀了眼镜。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杀了这些昔日的同伴?为什么还在杀人现场故意留下猞猁的痕迹混淆视听?”

“是吗?这就是你的推理吗?”小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勾起嘴角冷哼了一声,“别的不说,我是昨天中午被送去镇上医院急救的,眼镜遇害是在傍晚,你觉得我可能只用四五个小时就从镇上跑个来回吗?”

“这……”小叶的辩白让我语塞,从这里到镇上开车就要三个多小时,只用四五个小时来回几乎是不可能的。

看到我无言以对的样子,小叶捋了下被风吹散的发丝,神色变得忧伤:“你好像真的忘了很多事。”

“我好像……是忘了一些事。但这和案子没有关系。”

小叶露出苦笑的表情:“呵,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选择性失忆吧?不过这样也好,不像我们,想忘也忘不掉。”

“为什么你也这么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再次听到这种话,我忍不住大叫出声。

小叶别过头去,像其他人一样拒绝回答。

我难以遏制激动,冲上去抓着她的肩膀大叫:“我到底忘了什么事?告诉我!我只想知道真相!”

她被吓到,一把推开我,生气般大叫:“小时候一起玩的孩子,根本不是五个,是六个!”

“什么?有六个孩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第六个孩子很可能就是凶手。快告诉我,第六个孩子是谁?”

小叶苦笑着看我:“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再次翻阅脑海里的画面,但还是毫无线索,嘴上大声说着:“不行!我清楚记得当时的画面,只有五个孩子!黄衣服的我、黑外套的大海,你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跑起来两条小辫会跟着跳,白衬衫的眼镜背着双肩书包……”

“你看到的……是背影吧?记忆里会有自己的背影画面吗?”

小叶轻声说出的这句话,就像一个霹雳在我脑海里炸开。确实……记忆画面中的五个孩子都是背影。为什么我会看到自己的背影?

“想起来了吧?其实很容易理解啊,会看到那样的画面,是因为你跟在我们五个孩子的后面。你就是那第六个孩子啊!”

“呃……啊……”我的脑袋里好像钻进了飞虫,嗡嗡乱叫着东冲西撞。头被撞得一阵阵发疼,连思考都无法继续。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黄衣服的孩子,难道不是我吗?但是……老村长也说过我常穿黄衣服的……难道他记错了?如果那不是我,那他是谁?我又是谁?难道……我才是杀人凶手吗?不,不可能的……”

“你不是谁,你就是你啊,你又没有精神分裂,当然不可能是凶手。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清醒,如果带你去一个地方的话,应该都会想起来。

“不过,你真的要去吗?好不容易才忘掉的。”小叶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看我,眼里不知为何含着泪水,不知道是为我,还是为别人在哭泣。

我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忍着头痛对小叶点头:“我……跟你去,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现在我是成年人了,不怕知道真相!”

“那好,你跟我来。”说完这句后,小叶移动脚步朝小庙的背面走去。我跟了过去。庙后是一道坡度陡峭的山崖,她走到山崖边,在一株断裂枯萎的小树前站住,似乎在等我过去。

那地方相当陡峭,虽然不觉得站在那里的小叶会对我构成威胁,但随着脚步走近,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呼吸变得急促。

我顺着小叶的手指,手抓住枯树干,探头往山崖下看去。

视线尽头是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幽深谷底。这一刻,我心底封锁的记忆扑面而来:

山崖边抓紧我手的少年,手中挥舞的沾血的石块,少年坠崖时满面的鲜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回忆带来的巨大冲击让我一阵眩晕,人几乎要往崖下栽去。我忙抓紧枯树,瞪大眼睛保持清醒。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画面——有一只动物正从山崖下爬上来,一跃而起扑到我身上。是猞猁!是那天路上看到的猞猁!

猞猁把我扑倒的同时,小叶发出一声尖叫。我胡乱掐住猞猁的脖子,不让它尖利的牙齿咬到我的咽喉。翻滚搏斗中,我好像看到又有一只猞猁从悬崖下蹿了上来。不,这次不是猞猁,是一个人,那人无声地绕到我视线后方。后脑感到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失去了抵抗的意识。

7.突袭

醒来时我的后脑还在隐隐作痛。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庙前的空地上,脑袋并没有裂开,只是肿了一个大包。

远处的庙门口,一男一女在大声说话,女的是小叶,那只猞猁却不在山顶,不知道藏在了何处。

男子注意到了我,撇下身旁的小叶朝我走来。他穿着一身火车站工作人员的衣服,随着脚步逼近,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看了就无法忘记的脸,头颅凹陷,面部扭曲,在火车站初次见到就让我想逃。

“你……知道我是谁了吗?”换了装的乞丐歪斜的嘴里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

此时此刻,心头的愧疚和悲哀一同袭来:“我知道,我全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庾修武。”

他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问:“那你也知道是谁造就了我这副鬼样子吧?”

“我知道。是我!是我……”我大声承认。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脸也变得模糊一片。

弟弟修武只比我晚出生十五分钟。弟弟的性格就像他的衣服颜色一样明朗活泼,讨人喜欢,而我却相反,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交流。

小时候去外婆家玩的时候,弟弟总能和那四个孩子打成一片,而胆小怯懦的我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玩。像大家一样,我也喜欢小叶,但小叶喜欢的是弟弟,我只能躲在比眼镜更远的地方看她。

十三岁那一年,我们爬上了这座山,他们五个在庙里玩,我一个人跑去庙后,爬上当时枝叶茂盛的那棵小树。

小树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而断掉,我攀住崖边呼救。幸好弟弟赶来把我拉上去,但一小块山岩突然滑坡,崖边的弟弟滑了下去。我全力抓住他,自己也跟着滑落。

这时候大海他们赶到,四人分别拉住我的两条腿往上拉。但四个人拉不起身体已在崖下的我们,反而被拖着往下滑,他们开始打算放弃。

为了不被拖累,我哭着大叫抱紧我胳膊的弟弟放手,但同样不想死的弟弟怎么也不放。无可奈何之下我用空着的手扒下山崖上的石块,朝弟弟的脸砸下去。弟弟被我砸破脑袋,满脸是血,手才松脱,一个人向崖下坠去。

“我对不起你!弟弟——”悔恨的我哭叫不止,泪水滚滚而落。

“不要叫我弟弟!你用石头砸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你弟弟?是我先去救你的,你却想杀我!要不是山崖下那个猞猁洞口的平台,我早就摔死了!”

修武揪住我的衣领大喊,尖利的指尖戳破了衬衫的布料。被我用石头砸得面目全非那张脸就在面前,歪斜的眼角里也盈满泪水。

“最让我难过的,是竟然没有人下来找我!一年以后我终于爬上山崖,却被村里人当做怪物驱赶!我千里迢迢找到城里的时候,你们竟然搬家了!连父母都抛弃了我!”

通过他断断续续的叙述,我了解到他当时并没有坠落山谷,而是落在山崖半当中的一个洞口,洞里的母猞猁把摔断腿的他拖了进去。

母猞猁救了他,他的伤得不到医治,又无法离开,只能在洞中苟延残喘。直到一年后伤才全好,他和小猞猁一起学习了母猞猁攀爬的本事,终于爬上了悬崖。

当时没人搜救是由于悬崖太高,再加上我承认砸烂了弟弟的头,大人们都认定他已经死了,只在村内墓地里给弟弟设了个衣冠冢,也就是大海夜里去祭拜的那个无名土堆。

在我父母的拜托下,为了掩盖这件事,全村人对此事绝口不提。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们事后把祝神庙也搬迁了。

搬家是因为父母不愿让人知道双胞胎死了一个,报了失踪后带我离开了原来的城市。懦弱的我为了逃避亲手杀死弟弟的现实,抹消了记忆中弟弟的存在,让自己成为了那个讨人喜欢的弟弟。

8.搏斗

“你知道吗?因为这张脸,我只能以乞讨为生,这二十年来到处流浪。直到半个月前,我沿着铁路又鬼使神差般回到这里。

“在站内乞讨时我已经打算去死,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直到三天前我看到了你。看到那张本应属于我的脸,想到你们都可以衣着光鲜地活着,只有我要默默地死去,我就好恨!我要报仇!”

修武抓住我的胸口大吼,讲起他的复仇之路。我走后不久,他便砸死了那个时常欺负他的车站工作人员,对换衣服后把尸体拖进夜里会有车经过的隧道。

入夜后,他利用跟猞猁学的攀爬本领翻过大门进了村子,看到大海在墓地便下了手。但体格强壮的大海奋力反抗,幸亏那只猞猁跳出来,帮他咬死了大海。

二十年过去,母猞猁早已死了,这是当年唯一还活着的一只小猞猁,大概是通过气味找到了他。无家可归的修武这几天都和这只年老的猞猁睡在悬崖下的洞内,身上自然沾了不少猞猁的毛,这也使他侥幸逃脱了警方的搜查。

五个人里面他唯一不想杀的是小叶。那天夜里小叶看到他时也像看到怪物般惊呼大叫,等认出真身后两人抱头痛哭。不巧她的未婚夫赶到,跟面前“怪物”展开搏斗,最后他将阿诚打倒夺路而逃。

修武把双手移到我的脖子上,说话间越来越用力,在树干上留下过划痕的指甲尖刺入我的肉里,想把我这个罪魁祸首活活掐死。

我没有抵抗,目睹了他的惨状,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活下去,死对于我也是一种解脱。唯一遗憾的是,杀了我以后,弟弟就算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也只能在这山林里孤独终老。

“修武,放手吧!”小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扑了上来,纤弱的胳膊在拉扯修武的手臂,想救我脱身,“就算杀了他又怎样呢?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不,你别管!就是他导致的这一切!别的人都死了,就剩下他了,就让我把一切都了结了吧!”修武一把将小叶推开。

“不要再杀人了!”小叶再次扑了上来,哭叫着,“修武,我从小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生,我只会爱你一个人。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你,可看到修文,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忘记你!”

“如果你没杀人就来找我,就算你成了这样,我依然愿意和你在一起过完余生!”

掐住我脖子的手渐渐松开,我能感受到那双手的颤抖。小叶的告白终于把他从野兽的边缘拉回到了人类。

我活过来了吗?意识还在恍惚间,忽然听到小叶的一声惊叫。压在身上的修武像被伐下的大树般倒向地上。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衣手持粗大木棍的男子。

他……他是谁?迎面而来的阳光让我看不清他的面貌,来人蹲在我的面前,苦笑道:“是我,修文。”

“眼镜?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我惊叫起来,小叶也用不安的目光扫视我俩。

“我没死,你看到的那具像我的尸体是石头。昨天一大早我就去过山上找石头,但没想到已经太晚,看到的是倒在树屋下草丛中的尸体。

“大概是修武觉得树屋太隐蔽,死在上面的石头没人发现也麻烦,干脆把尸体推下来的吧。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怀疑凶手是我们六个人中的一个,而最具动机的显然是修武。

“但是我也不知道他藏身哪里,也不明白现场的猞猁毛是怎么回事。很显然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就算向警方举报,还是有可能被潜伏在暗处的他杀死。

“所以我伪装崖边的血迹,事先将石头的尸体摆在山道上,后来再带你上山,甩开你后和石头换过装扮再推他下去,伪装成我已经坠亡。

“这样做当然对不起石头,但是没办法,揪出凶手是最重要的吧?修武在得知我已死后,下一个目标自然会转向你。

“于是在山里躲藏了一夜的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他现身了。现在,他已经被我制伏,你们两个也都没事了,事情终于可以这样结束了。”

说完,眼镜走近跪在修武身边的小叶,用我从没听到过的温和声音说:“小叶,修武是个杀人犯,不值得可怜,阿诚也已经死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他再次对小叶伸出右手,就算隔了些距离,还是能看出他的手有些抖。

面对这番深情告白,小叶的眼神却显得有些呆滞。她把目光从眼镜的手上移开,最终又回到了修武的身上,停住不动。

“怎么?你还是爱着他?还是爱他这个杀人犯?”眼镜在呆愣了片刻后厉声质问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我到底哪里比他差!”

见小叶默不作声,眼镜又声嘶力竭般大叫:“你就不怕他哪天凶性大发对你也动起手?你别忘了是他用花瓶把阿诚的头砸得稀烂的!”

小叶的身体忽然一颤,她猛然抬头望向眼镜:“你怎么知道阿诚是被花瓶砸死的?当时我见修武打倒他后就晕过去了,但那时候他应该还没死。

“等我醒来却发现他的脑袋被花瓶砸开了,我以为那是修武干的,所以关上门想寻死。但是你没到过现场,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小叶目光灼灼:“是你杀了阿诚吧?是你在修武走后爬墙进来杀了他!”

眼镜的神色慌张不已,看来这十有八九是真的。我一时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

“你……你疯了!你这个疯女人!我救了你,你非但不感激我还诬陷我!那我还救你干什么?你就和你爱的杀人犯一起去死吧!”眼镜突然跳着脚大叫起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弯腰拉起小叶的两条腿,不顾小叶的挣扎将她往山崖边拖去。

我这才意识到眼镜是想杀人灭口,我大叫一声住手,想冲过去阻止他。但不争气的双腿跑了没几步就一软倒地,大概是刚才被勒住脖子导致我至今依然浑身无力。

我大叫着几米外的修武,希望他能在这时醒来去救人。修武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爬起来,意识好像犹未清醒。

此时眼镜已经把小叶拖到了山崖边,眼看就要将她推下去时,随着我的喊叫声,一条黑影从崖下跃了上来。这是我今天第二次目睹这幅情景。

猞猁的矫健身影像训练有素的警犬般在空中咬住眼镜的咽喉,将他扑倒在地。眼镜此时顾不上小叶,和那只猞猁在地上拼命搏斗着。

一人一兽正在僵持间,又一条人影突然奔近。修武终于醒来,他走到小叶身边停了停,小叶似乎对他说了什么,然后他二话没说扯开了猞猁,揪住眼镜的衣服便把他推下了山崖……

山崖边的小叶也跟着掩面而泣。修武在猞猁背上抚摸了几下,走过去跪下和小叶抱在一起。两人似乎在低声诉说什么,我听不清。

半山腰忽然响起一下刺耳的声音,稍作停顿后,又连续不断地响个不停。那是警笛的声音,说好下午来村里调查的警察,不知为何上山来了。

悬崖边的两人也听到了这不详的声音,他们松开怀抱,两双泪眼里却含着笑意。然后,似乎在某种默契的驱使下,他们背对我,朝祝神庙里走去。

就像当年我在树林里偷看他们时那样,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渐渐隐入小庙的阴影里。

眼前忽然一亮,小庙里出现了火光。是他们点燃了庙宇!火焰很快在帷幔上烧起来,木制结构的屋梁、供桌、门板都烧了起来,等我扑过去的时候,祝神庙已经被一片火海包围没法施救了。

那只猞猁不顾自己的伤势在庙的四周乱窜,似乎也想冲进火场去救人。但出于野生动物生来对火焰的恐惧,它冲近几步后还是退了回来。

最后,它仰天发出一声嘶叫后,冲向山顶边缘,后腿一弹,身子腾空而起,笔直地坠下了山崖。

我在庙外大叫两人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热浪和飞灰,以及远处的警笛轰鸣声。

弟弟,哥哥会还你一个公道的。我走向警车来的方向,露出二十年来最安心的笑容……